夜風更勁,吹得火把劈啪作響,也吹動著楚寧心中那架無形的天平。
三方潰敵,如同三條滑向不同黑暗深處的毒蛇,每一條都可能在未來某個時刻反噬。
兵力上他雖占優,但分兵追襲則力量分散,可能被垂死反撲所傷。
若集中一路,則必縱虎歸山,另兩路後患難料。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每拖延一息,敵人便遠離一分。
薛懷德與趙羽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最終的決斷。
戰場上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退去,隻剩下風聲、火聲,以及內心深處那冷靜到極致的權衡與取捨。
他,必須做出選擇。
楚寧的沉吟並未持續太久。
夜風捲著硝煙與血腥掠過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也拂動著高台上那麵象徵著無上皇權的玄色龍旗。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搖曳的火光與紛亂的戰場,投向了更深遠、更複雜的棋局。
三位「盟友」在絕境中各擇生路,這突如其來的分化,並未讓他措手不及。
反而像一麵稜鏡,折射出他心中早已反覆權衡過的利害經緯。
他首先排除了東麵。
「李世明!」
楚寧的聲音冷靜地響起,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卻又帶著洞悉本質的銳利。
「此番傾力南下,江淮城下折了先鋒,長亭坡前損了主力,連最後策應的騎兵也儘喪馮木蘭之手。」
「大唐經此一役,數年之內,元氣難復,邊關精騎十去七八,朝中主戰派勢必遭受重創。」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東方那片漸趨平靜的黑暗,那裡是李世明倉皇遁去的方向。
「此人雖為一國之君,然誌大才疏,剛愎自用。」
「如今隻餘些許殘兵敗將惶惶東顧,縱然逃回,其聲威已墮,內憂外患必接踵而至。」
「短期內,大唐再無餘力,也未必再有膽魄,南窺我楚地。」
「追之,或可擒王揚威,然其困獸猶鬥,必作殊死掙紮,反令我精銳疲於奔命,損耗無謂。」
「且其東歸之路,未必冇有接應埋伏,變數頗多。」
他輕輕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此獠,已不足為慮,當務之急,非在東麵。」
排除了李世明,剩下的北與南,纔是真正的心腹之患,兩根必須拔除的毒刺。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鷹隼,望向北方那無垠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
「赫連輝!」
這個名字從他唇齒間吐出,帶著凜冽的寒意:「蠍族盤踞北漠,久蓄野心,其性貪婪殘暴,尤擅騎射突襲。」
「此番竟敢悍然撕毀邊貿舊約,不顧天朝威儀,與逆賊勾結,驟然發難南下,直插江淮腹地!」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壓抑著怒意與後怕:「若非馮愛妃及時察覺並予迎頭痛擊,若非眾將士用命,我江淮門戶,幾被洞開!」
「此戰,我軍雖勝,然沿途州縣損毀,軍民傷亡,豈是李世明那點敗軍可比?」
他深吸一口氣,夜風中的涼意似乎也無法冷卻他胸中升騰的殺意。
「赫連輝所部,乃蠍族王庭精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若今日任其帶著半數主力北返草原,他日舔舐傷口,必復為邊患!」
「甚至變本加厲,引動更多部族覬覦南土。北境將永無寧日!」
他的拳頭無聲握緊,指節發白:「放虎歸山,遺禍無窮。」
「赫連輝,必須留下,其麾下蠍族騎兵,務必儘殲於國門之內!」
「一則絕後患,二則立威於諸胡,使彼等知犯我強楚者,雖遠必誅!」
言及此處,他眼中寒芒更盛,猛地轉向南方,那裡是楚軒逃亡的方向。
一股混雜著憤怒、痛心、以及被至親背叛纔有的刺骨冰寒,在他周身瀰漫開來。
「至於楚軒……」
他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卻更顯壓抑可怖:「朕的好兄長,先帝的嫡長血脈,受封親王,尊榮已極。」
「朕自問登基以來,未曾在明麵上薄待於他,縱然知其有不臣之心,亦顧念血緣,未忍遽加斧鉞。」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極淡卻清晰的痛楚,隨即被洶湧的怒火覆蓋。
「可他竟敢!竟敢為了一己私慾,罔顧祖宗基業,背棄手足之情。」
「暗中勾結蠍族異類,引狼入室,致使北疆烽火,生靈塗炭!此等行徑,與叛國何異?與禽獸何異?!」
楚寧的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楚軒的背叛觸及了他內心深處最不容觸碰的底線。
「國法難容,天理難容,朕……更難容!」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楚軒不死,國賊之名難消,宗室禍亂之源難絕。」
「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朕這個皇帝?看待我大楚法度?他必須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然而,就在這滔天的怒火與殺意之中,一絲極其隱晦卻無比沉重的忌憚,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悄然浮現。
楚軒手中,還握著一張牌——蘇聽梅。
那個清雅如竹、才華冠絕的關鍵人物。
楚軒挾持蘇先生南逃,絕非僅僅是為了多一個人質那麼簡單。
這絲忌憚,楚寧並未宣之於口,但它確實存在,並在後續的決策中留下了清晰的烙印。
思路已定,利弊分明。
楚寧不再猶豫,他猛地轉身,麵向肅立的眾將,玄色大氅在身後劃出決絕的弧線。
「趙羽聽令!」
「末將在!」銀甲染血的年輕將軍踏步上前,眼中戰意熊熊。
「命你率領本部所有白馬騎兵,輕裝疾進,即刻向北追擊赫連輝!」
楚寧的話語如同出鞘的利劍,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朕不要俘虜,隻要赫連輝的人頭和他蠍族王旗!」
「縱使其逃入草原百裡,亦給朕追上去,徹底碾碎他們!要讓北漠諸部從此記住,南下的代價是什麼!」
「末將領命!定不辱使命!」
趙羽抱拳,聲音鏗鏘,隨即轉身,如一陣旋風般衝向自己的部隊。
嘹亮的號角瞬間劃破夜空,白馬騎兵開始匯聚,準備進行一場長途奔襲的追殺。
蠍族,他們絕對不會讓其逃回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