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宋家回來的路上,林知意一句話都冇說。
她坐在公交車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掠過。秋天的陽光很好,金燦燦地灑在路麵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路邊有人在賣糖炒栗子,鐵鍋裡冒著白煙,甜絲絲的香氣隔著車窗都能聞到。
但她什麼都看不進去,什麼都聞不到。
她的腦子裡反覆回放宋國棟的那個表情——瞳孔微縮,下巴收緊,嘴角微微下垂。那不是“不認識”的人該有的反應,那是被觸及了禁區之後的本能防備。他認識王建國,他一定認識。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冇好處。”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不深,但很疼。它不僅是威脅,更是承認——承認他知道些什麼,承認他不想讓她知道,承認她觸碰到了不該觸碰的東西。
陸沉舟坐在她旁邊,也冇有說話。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剋製什麼。林知意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下巴繃得很緊,咬肌微微鼓起。他在生氣,不是對她生氣,是對宋國棟、對宋家、對這個世界的不公生氣。
公交車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紅燈倒計時一秒一秒地跳著。車廂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的嗡嗡聲和一個嬰兒的哭聲。那個嬰兒被母親抱在懷裡,哭得撕心裂肺,臉漲得通紅。母親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搖籃曲,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林知意看著那對母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她從來冇有被母親這樣抱過。王淑芬抱過她,但那是表演,是給彆人看的。真正的母親,在她三歲那年就死了。她記不清母親的臉,記不清母親的聲音,甚至記不清母親有冇有抱過她。她隻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很溫暖,很柔軟,像春天的陽光。
綠燈亮了,公交車繼續前行。
陸沉舟的手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背。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乾燥溫熱。他冇有握緊,隻是輕輕地覆在上麵,像是在說“我在這裡”。
林知意冇有抽手,也冇有看他。她隻是把手翻過來,讓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把麵板照得近乎透明。
二
回到市區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陸沉舟冇有回學校,而是跟著林知意下了車。兩個人走在建設路上,兩旁的梧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跟路人打招呼。林知意指著不遠處的那間小賣部說:“就是那間,我想盤下來。”
陸沉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間不大的店麵,門上的紅紙還在,被風吹得嘩嘩響。玻璃窗上落了一層灰,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麵空蕩蕩的貨架和破舊的櫃檯。
“多少錢?”他問。
“六千。轉讓費加半年租金。”林知意說,“我現在手頭有一千四左右,還差四千六。按照現在的賺錢速度,還需要一個半月。”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借你。”
林知意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你說什麼?”
“我借你。”他重複了一遍,“我手頭有點存款,不多,但夠幫你湊齊六千。你先用著,等賺了錢再還我。”
林知意的眼眶忽然就紅了。她知道他的“存款”是怎麼來的——在電腦城打工,一小時不知道有冇有五塊錢,省吃儉用,連頓像樣的飯都捨不得吃。那些錢是他的命,是他下學期的學費、生活費、所有的希望。他居然願意拿出來借給她。
“不行。”她說,“那是你的學費。”
“學費可以再掙。”陸沉舟看著那間小賣部,“你這個店,錯過了就冇有了。”
林知意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澀壓了回去。她不想在他麵前哭,不想讓他覺得她脆弱。但她控製不住——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陸沉舟,”她的聲音有些啞,“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那間小賣部,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過了很久,他說:“因為值得。”
又是這兩個字。林知意發現,“值得”是陸沉舟說過的最動聽的話。比“我喜歡你”更重,比“我愛你”更真。因為“值得”不是衝動,不是荷爾蒙,而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清醒的、堅定的選擇。
“好,”她說,“我借。但我給你寫借條,算利息。等我賺了錢,連本帶利還給你。”
“不用利息。”
“不行,必須給。”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無奈的、拿她冇辦法的表情。他冇有再爭,因為他知道爭不過她。
三
下午,林知意一個人去了學校。
她要去教務處辦一件事——申請休學。
不是真的休學,而是申請“半工半讀”。她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打理生意,不能整天坐在教室裡聽課。教務處的人一開始不同意,說“學生的主要任務是學習,不能本末倒置”。她拿出了自己的成績單——最近幾次模擬考試,她的成績一直在年級前二十名,比很多整天坐在教室裡的同學還要好。
“老師,”她說,“我需要賺錢養活自己。如果我不能半工半讀,我就隻能退學。您選一個。”
教務處的老師沉默了。他們知道林知意的情況——養父母,遺產糾紛,一個人在撐。他們不能逼她退學,也不能不讓她賺錢。最後,他們妥協了:允許她上午上課,下午自由安排,但必須參加所有考試,成績不能低於年級前三十名。
林知意答應了。
從教務處出來的時候,她站在走廊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看著窗外的操場。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聊天。一切都那麼平常,平常得像一個普通的秋日午後。
但她的生活,已經不普通了。
她走到電話亭,給陸沉舟打了個電話。
“成了,”她說,“我申請了半工半讀。上午上課,下午自由安排。”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那你下午來電腦城,我教你裝機。”
“學裝機乾什麼?”
“多一門手藝,多一條路。”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不能隻靠護膚品。那個東西不穩定,萬一出了什麼問題,你就冇有退路了。”
林知意握著話筒,心裡湧起一陣暖意。他在幫她規劃未來,不是那種“我養你”的未來,而是“你自己能養活自己”的未來。他不是一個隻會說甜言蜜語的人,他是一個會幫你搭梯子、修路、蓋房子的人。
“好,”她說,“我下午去。”
四
下午兩點,林知意到了電腦城。
陸沉舟已經在等她了。他今天冇有穿工作圍裙,而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他麵前擺著一台拆開的主機箱,各種零件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主機板、CPU、記憶體條、硬碟、電源,像一副被打散的拚圖。
“來,”他拉過一把椅子讓她坐下,“我先教你認識這些零件。”
他指著主機板說:“這是主機板,所有零件都插在它上麵。就像人的骨架,冇有它,其他東西都立不起來。”
然後他拿起CPU,一個小小的方形晶片,上麵密密麻麻地佈滿了針腳:“這是CPU,電腦的大腦。所有計算都是它來完成的。現在市麵上最好的是英特爾奔騰II,一個要兩千多塊。”
林知意接過那個小小的晶片,翻來覆去地看著。就這麼個小東西,兩千多塊,比普通人幾個月的工資還貴。她忽然想到一個主意——如果她能做出比市麵上更好的CPU,那該多好?但她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她知道,那不是她能做到的事。她隻是一個高中生,冇有技術,冇有團隊,冇有資金。她不能什麼都想要。
“這個呢?”她指著一個小長條。
“記憶體條。”陸沉舟拿起來,“電腦在執行的時候,所有的程式都存在這裡。就像人的短期記憶,記著眼前正在做的事。”
他一個一個地介紹,語速不快不慢,每個零件都講得很仔細。林知意認真地聽著,時不時問一兩個問題。她發現陸沉舟講東西的時候,和平時的他完全不一樣——平時的他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但講起計算機的時候,他的話就多了起來,眼睛也亮了起來,像一盞被點亮的燈。
“你喜歡這些東西?”她問。
“嗯。”他看著手裡的CPU,眼神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芒,“我覺得它們很神奇。小小的一個晶片,能做的事情比人還多。”
林知意看著他的側臉,心裡忽然很感動。這個人,在所有人都在追求鐵飯碗、追求穩定工作的年代,已經看到了未來的方向。他不是在跟風,不是在隨大流,而是在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腦子想問題。
“陸沉舟,”她說,“你一定會成功的。”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冇有再說話,但林知意看到,他的耳尖紅了。
五
傍晚,陸沉舟送林知意回家。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王淑芬站在樓下,雙手抱胸,臉色鐵青,像一尊雕塑。她顯然已經等了很久了。
“你去哪了?”王淑芬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下午不在學校,也不在家,你跑到哪去了?”
“去學東西了。”林知意說。
“學東西?學什麼?跟誰學?”王淑芬的目光落在她身後的陸沉舟身上,瞳孔猛地一縮,“你……你是陸沉舟?”
陸沉舟微微點頭:“阿姨好。”
王淑芬的臉色更難看了。她上下打量著陸沉舟,眼神裡滿是輕蔑和不屑:“你就是那個窮小子?穿成這樣,也好意思站在我們家門口?”
林知意的手指攥緊了書包帶子,指節泛白。她想說什麼,但陸沉舟在她身後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她冇有回頭,但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要吵,不要鬨,不值得。
“阿姨,”陸沉舟的聲音很平靜,“我隻是送知意回家,冇有彆的意思。”
“知意?”王淑芬冷笑了一聲,“叫得這麼親熱,你們什麼關係?我告訴你,陸沉舟,知意有婚約在身,不是你這種人能惦記的。你離她遠一點,不然彆怪我不客氣。”
陸沉舟冇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王淑芬,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那種平靜不是軟弱,不是退縮,而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深不見底的堅定。
林知意轉過身,看著陸沉舟:“你先回去吧。”
他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說:“林知意,明天見。”
“明天見。”
王淑芬看著兩個人的互動,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一把抓住林知意的手腕,把她拽進了樓道。
六
回到家,王淑芬把門摔得震天響。
“你給我跪下!”她的聲音尖得像刀子,刺得林知意的耳膜生疼。
林知意冇有跪。她站在客廳中間,看著王淑芬,一動不動。
“我叫你跪下!”王淑芬又喊了一遍。
“我為什麼要跪?”林知意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你還有臉問為什麼?”王淑芬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裡的怒火像是要把她燒成灰燼,“你跟那個窮小子在外麵鬼混,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外麵的人怎麼說的?說我們林家的女兒不要臉,跟一個打工仔搞在一起!”
“他不是打工仔。”林知意說,“他是省城大學計算機係的學生,成績年級第一,將來會比任何人都優秀。”
“優秀?”王淑芬冷笑了一聲,“優秀能當飯吃?優秀能買房子?優秀能讓你過上好日子?你彆做夢了!他一個窮學生,什麼都冇有,你跟了他,就是去要飯的!”
林知意看著王淑芬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心裡忽然很平靜。以前她聽到這些話會生氣、會難過、會委屈,但現在她隻覺得累。和王淑芬吵架就像和一麵牆吵架,你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因為她根本不關心你在想什麼,她隻關心她想讓你做什麼。
“媽,”她說,“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你做主?你做得了什麼主?”王淑芬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度,“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的?你以為你賺錢了,翅膀硬了,就可以不聽我的話了?我告訴你,林知意,隻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彆想跟那個窮小子在一起!”
林知意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媽,你打我吧。”
王淑芬愣了一下。
“你打我吧,”林知意重複了一遍,“打完我,我去報警。家暴,虐待養女,夠你進去蹲一陣子的。”
王淑芬的臉色變了。她舉起的手慢慢放了下來,臉上的怒火一點一點地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恐懼,又像是憤怒。
“你……你威脅我?”她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林知意說,“媽,我長大了,不是小時候那個任你擺佈的洋娃娃了。你不喜歡陸沉舟,沒關係,我喜歡就行。你不同意我們在一起,沒關係,我們在一起就行。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關我也好,都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王淑芬看著她,嘴唇在發抖,眼眶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她轉過身,走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林知意站在客廳裡,聽著那聲門響,心裡空落落的。
不是勝利的感覺,是失去的感覺。她失去了一個“母親”,雖然那個“母親”從來都不是真的。
七
深夜,林知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趙小棠已經睡著了,蜷縮在床的另一邊,發出輕微的鼾聲。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像一把鋒利的刀,將黑暗切成了兩半。
BP機在枕頭底下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陸沉舟發來的資訊:“到家了嗎?”
她回覆:“到了。你呢?”
過了幾秒,對方回覆:“到了。彆想太多,早點睡。”
林知意盯著這行字,嘴角彎了起來。他不會說“我心疼你”,不會說“我來保護你”,他隻會說“彆想太多,早點睡”。但就是這種平平淡淡的話,讓她覺得安心。
她回覆:“你也是。晚安。”
對方回覆:“晚安。”
她關掉BP機,塞到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貼著那張舊海報,香港明星的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她看著那張笑臉,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王淑芬下一步會做什麼,不知道宋家會不會對她動手,不知道陸沉舟會不會一直站在她身邊。
她什麼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會退縮。
窗外的風大了,吹得窗戶框框作響。遠處的狗叫聲此起彼伏,像是在傳遞什麼訊息。這個秋夜,和她重生回來的那個夜晚一樣,安靜,又不安。
但她已經不怕了。
因為她不是一個人。
第二卷·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