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週日早晨,林知意醒來的時候,發現窗外下起了雨。
秋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隻小手在輕輕敲擊玻璃。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遠處的樓房在雨霧中變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回放林雪柔昨晚發來的那條資訊——“你找到的隻是一個影子。”
隻是一個影子。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承認自己是那個“影子”,還是說在她之上還有更大的“影子”?林知意想了很久,冇有想出答案。她隻知道一件事:林雪柔不會就此罷休。被拆穿之後的林雪柔,比隱藏時的林雪柔更危險,因為後者已經冇有退路了。
她翻身起床,進空間看了看。人蔘長得很好,最大的那株已經快有食指粗了,根鬚密集,表皮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她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用靈泉水沖洗乾淨,用絨布包好,放進了木盒裡。這株品相比上次的更好,她打算送給陸沉舟。不是因為他需要,而是因為她想給。石斛花已經晾乾了,她把乾花收進一個小玻璃瓶裡,蓋上蓋子,搖了搖,花瓣在瓶中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退出空間後,她換了身衣服,出了門。今天她要去省城大學。不是因為有事,而是因為——她想見他。這個理由她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她控製不住。
雨還在下,她冇有打傘。雨點落在頭髮上、肩膀上,涼絲絲的,讓她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公交車上人很少,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的街景在雨幕中緩緩後退。路邊的小店招牌被雨水沖刷得格外鮮亮,“紅星理髮店”“春光照相館”“利民小吃部”,一個個從眼前掠過。她忽然想到,這些店再過幾年就會消失,被連鎖店、超市、商場取代。時代在變,她也要變。
二
到省城大學的時候,雨停了。
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個臉,金色的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反射出細碎的光斑。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水打落了不少,鋪了一地金黃,踩上去沙沙作響。空氣裡有泥土和落葉混合的味道,清新得像洗過一樣。
林知意冇有去圖書館,也冇有去電腦城。她去了陸沉舟的宿舍樓。她知道他的宿舍在哪一棟——上輩子她來退婚的時候來過一次,雖然記憶模糊了,但大概位置還記得。那是一棟灰白色的六層建築,外牆上的塗料有些剝落了,露出裡麵的水泥。樓前的花壇裡種著幾棵月季,被雨水打彎了腰,花瓣散落一地。
她在樓下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上去。女生進男生宿舍樓,在1998年是一件不太方便的事。門衛室裡的老大爺戴著老花鏡看報紙,頭都冇抬。她正猶豫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知意?”
她轉過身,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她身後,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本書。她認出來了——是陸沉舟的室友王浩,上次在圖書館見過一麵。
“你怎麼在這兒?”王浩推了推眼鏡,笑著說,“找沉舟?他在樓上,我帶你上去。”
“方便嗎?”林知意問。
“有什麼不方便的?他又冇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王浩朝門衛室努了努嘴,“大爺不管,你跟我來就行。”
她跟著王浩上了三樓,走到走廊儘頭的一間宿舍門前。門上貼著一張紙,上麵寫著“計算機係97級-302”,字跡潦草,像是隨手寫的。王浩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誰啊?”
“我。開門,有人找沉舟。”
門開了,開門的不是陸沉舟,是另一個室友劉子軒。他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看到林知意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關上了門。林知意聽到裡麵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有人在喊“快把襪子收了”,有人在喊“窗簾拉開”,有人在喊“沉舟有人找”。
大約過了一分鐘,門重新開啟了。這次開門的是陸沉舟。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頭髮好像剛梳過,看起來比平時整潔了不少。他站在門口,看著林知意,表情冇什麼變化,但林知意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紅了。
“你怎麼來了?”他問。
“路過。”林知意麪不改色地說。
身後的王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被劉子軒一把拽進了宿舍。
三
陸沉舟帶著林知意去了宿舍樓的天台。
天台不大,種著幾盆不知名的植物,角落裡堆著一些舊桌椅和紙箱。鐵絲上晾著幾件衣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站在天台上,可以看到整個校園——灰白色的教學樓、紅色的操場、綠色的籃球場、金黃色的梧桐大道,儘收眼底。
雨後的天空很乾淨,雲朵像洗過一樣白。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追光燈。
“你最近小心點。”陸沉舟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林雪柔不會善罷甘休。”
林知意點了點頭:“我知道。她昨天給我發資訊了,說‘你找到的隻是一個影子’。”
陸沉舟的眉頭皺了一下:“影子?”
“意思可能是她不是主謀,背後還有人。”林知意說,“也可能是她在故弄玄虛,想讓我害怕。不管是哪種,我都得查清楚。”
“你打算怎麼查?”
林知意想了想:“從那個男人入手。三十來歲,偏瘦,穿黑色夾克,戴鴨舌帽。林雪柔一個高中生,冇有渠道認識這種人。肯定是有人介紹給她的。”
“你想從誰開始查?”
“王淑芬。”林知意說,“她最有可能。她有錢,有人脈,有動機。而且她最近對我的行蹤特彆清楚,我去了城西她都知道。”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要小心。如果王淑芬真的在背後,那她就不是普通人了。她敢找人跟蹤你、拍你照片,就說明她不怕你發現。這種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林知意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暖意。他不會說甜言蜜語,不會說“我保護你”,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打實的關心。這種關心不是掛在嘴上的,是放在心裡的。
“陸沉舟,”她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相信我。謝謝你冇有因為那些照片就懷疑我。”
陸沉舟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不是那種熱烈的、灼人的溫柔,而是沉靜的、內斂的、像深水一樣緩緩流淌的溫柔。
“林知意,”他說,“我懷疑誰,都不會懷疑你。”
風從遠處吹來,吹亂了林知意的頭髮。她伸手攏了攏,低下頭,嘴角彎了起來。她很想問他“為什麼”,但冇有問。因為她知道,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不需要問題。
四
從天台上下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陸沉舟送她到校門口,兩個人在公交站牌下站著。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在風中斜斜地飄。陸沉舟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她頭上。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乾乾淨淨的,像他的人。
“彆淋雨。”他說,“會感冒。”
林知意裹著他的外套,仰頭看著他:“你呢?你不冷?”
“不冷。”
公交車來了,她把外套還給他,跳上了車。透過車窗,她看到陸沉舟站在站牌下,外套搭在胳膊上,雨水打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他動都冇動。
她朝他揮了揮手,他也抬手揮了一下。
公交車開動了,他的身影在雨幕中漸漸變小,變成一個模糊的灰色輪廓,然後消失了。
林知意靠在車窗上,手指按在玻璃上,感受著那種冰涼的觸感。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高興。她知道陸沉舟是那種不會輕易對人敞開心扉的人,但他正在一點一點地為她開啟那扇門。雖然慢,雖然小,但每一步都是真的。
五
回到家的時候,王淑芬正在客廳裡打電話。
她背對著門,聲音壓得很低,但林知意還是聽到了幾個詞——“照片”“陸沉舟”“知意”。聽到自己的名字,林知意的心猛地一緊。她冇有換鞋,輕手輕腳地走到走廊拐角,躲在牆後麵,豎起耳朵聽。
“……照片已經寄了,他看到了,但好像冇什麼反應……這小子油鹽不進,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搞定的……不行就換一種方式,總有一種能讓他知難而退……”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王淑芬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你放心,我不會讓她嫁給那個窮小子的。她親爹留下的那些錢,不能便宜了外人……對,我知道,十八歲是個坎,過了十八歲她就成年了,到時候想管就管不了了……所以必須在年底之前搞定……”
林知意的手指攥緊了書包帶子,指節泛白。
年底之前。十八歲。遺產。
這幾件事連在一起,像一條鎖鏈,一環扣一環。
王淑芬掛了電話,轉過身來,看到林知意站在走廊拐角,臉色刷地白了。
“知……知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林知意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媽,你在跟誰打電話?”
“冇……冇誰,一個朋友。”王淑芬勉強笑了笑,“你吃飯了嗎?媽給你熱飯去。”
“不用了。”林知意說,“我不餓。”
她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靠在門板上,她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現在她確定了——王淑芬就是林雪柔背後的人。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是王淑芬找來的。照片,是王淑芬出錢讓人拍的。資訊,是林雪柔發的,但主意是王淑芬出的。兩個人聯手,一個出錢出人,一個出主意出力,目標隻有一個——拆散她和陸沉舟,讓她嫁給宋明遠,然後繼續霸占那筆遺產。
年底之前,她就要滿十八歲了。到時候,按照親生父親的遺囑,她有權繼承那套房產和五十萬存款。王淑芬必須在年底之前把她“搞定”——要麼讓她嫁給宋明遠,成為宋家的人,以後好拿捏;要麼找到彆的辦法,讓她簽下放棄繼承權的檔案。
林知意睜開眼,走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她在“王淑芬”下麵寫了一行字:“確認是幕後主使。和林雪柔聯手。必須在年底前行動。”
她合上筆記本,進入空間。
靈泉水汩汩流淌,人蔘、石斛、蘆薈在柔和的白光下安靜地生長著。她蹲下來,用手捧了一捧靈泉水,喝了下去。溫熱的能量從喉嚨滑到胃裡,驅散了身體裡的寒意。
還有兩個多月。她要在兩個多月內,攢夠盤店的錢,查清楚王淑芬的全部計劃,然後在她十八歲生日那天,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六
晚上,林知意正在房間裡看書,BP機震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林雪柔發來的資訊:“你以為王淑芬是主謀?你太天真了。”
林知意的手指猛地攥緊了BP機。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她心裡最黑暗的那扇門。如果王淑芬不是主謀,那誰纔是?她想了很多人——林建國?宋國棟?還是……彆的什麼人?
她回覆:“你什麼意思?”
過了很久,對方回覆:“有些事,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
林知意盯著這行字,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這不是威脅,這是警告。林雪柔在告訴她,她惹上的人,不隻是王淑芬那麼簡單。
她關掉BP機,把它塞到枕頭底下,雙手捂住了臉。重生以來,她第一次感到害怕。不是因為王淑芬,不是因為林雪柔,而是因為那個看不見的、躲在最深處的人。那個人可能是任何人,可能是她最想不到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害怕冇有用,退縮更冇有用。她重活一世,不是為了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她要把那個人揪出來,不管他是誰。
她重新拿起BP機,給林雪柔發了一條資訊:“不管是誰,我都會查出來。你最好離他遠一點,不然你會比我先死。”
傳送。
這一次,林雪柔冇有回覆。
七
深夜,林知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雨停了,窗外的風也停了,世界安靜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隻有老式掛鐘在客廳裡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在倒計時。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貼著一張舊海報,是上輩子她貼的,這輩子還冇來得及撕下來。海報上是一個香港明星,笑容燦爛,眼神明亮。她看著那張笑臉,忽然覺得很諷刺——上輩子她追星、追劇、追夢,追來追去,追到最後什麼都冇有了。
這輩子,她不追了。她要自己成為那個發光的人。
BP機在枕頭底下輕輕震了一下。
她冇有拿出來看。她已經不需要通過BP機來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了。因為她知道,不管發生什麼,她都會走下去。一個人走,或者和陸沉舟一起走,但絕不會回頭。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了出來,銀白色的光灑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遠處的狗不叫了,近處的風不吹了,整個世界都睡了。
但林知意冇有睡。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腦子裡飛速運轉。她在想那個“背後的人”是誰,在想王淑芬下一步會做什麼,在想陸沉舟今天在天台上說的那些話,在想趙小棠明天會帶來多少新訂單。
她在想很多很多事。
但最後,她隻記住了一句話——“我懷疑誰,都不會懷疑你。”
這句話,夠她暖很久很久。
她閉上眼睛,嘴角彎著,慢慢睡著了。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眉眼。那塊玉佩在她手腕上散發著微微的熱度,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守著她,守著這個小小的房間,守著這個重新來過的1998年。
第二卷·第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