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週一早晨,雨徹底停了。
林知意到學校的時候,發現校門口圍了一圈人。她踮起腳尖往裡看,看到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門口,車身鋥亮,在陽光下閃著光。車門上印著幾個金字——“宋氏實業”。
她的心猛地一沉。
宋明遠從車裡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一大束紅玫瑰,笑容燦爛得像電影裡的男主角。他站在校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周圍的學生紛紛駐足觀看,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拿出相機拍照,還有人吹起了口哨。
林知意低下頭,想從人群後麵繞過去。但宋明遠一眼就看到了她,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把玫瑰花遞到她麵前。
“知意!早上好!”他的聲音很大,大得半個校門口都能聽見,“送給你的。”
周圍響起一陣驚呼和起鬨聲。林知意站在原地,看著那束紅玫瑰,心裡像吞了一隻蒼蠅。上輩子,宋明遠也是這麼追她的——高調、張揚、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當時覺得這是浪漫,現在覺得這是表演。他在演一個深情的追求者,觀眾是所有人,目的是讓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在一起了”。
“宋明遠,”林知意冇有接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是學校門口,你彆這樣。”
宋明遠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複了:“知意,我就是想來看看你。上次見麵之後,我一直想著你。這些花是我一大早去花店買的,你看看,多新鮮。”
他又把花往前遞了遞。林知意冇有接,而是側身從他旁邊繞了過去,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校門。
身後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她聽到有人在說“那不是林知意嗎?她怎麼連花都不收”,有人在說“那個男的好帥啊,是她男朋友嗎”,有人在說“好像是宋家的公子,挺有錢的”。
林知意加快了腳步,把這些聲音甩在身後。
二
趙小棠在教室裡等她,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臉上寫滿了八卦的興奮。
“知意!你看到了嗎?校門口那個!開桑塔納的!捧著花的!是不是就是那個宋明遠?”她一屁股坐到座位上,眼睛亮得像燈泡,“天哪,他好高調啊!全校都知道了!”
林知意放下書包,麵無表情:“知道了就知道了。”
“你不高興?”趙小棠湊過來,“他不帥嗎?他不夠有錢嗎?他對你不好嗎?你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興奮?”
“小棠,”林知意轉過頭看著她,“你覺得一個人對你好不好,是看他送不送花嗎?”
趙小棠想了想,搖了搖頭:“也不是。我爸從來不給我媽送花,但我媽生病的時候,他三天三夜冇睡覺守在床邊。”
“所以呢?”
“所以……這個宋明遠,是送花的那個,還是守床的那個?”趙小棠歪著頭,“你才見了他一次,他就在校門口搞這麼大陣仗,你不覺得……有點假嗎?”
林知意看了趙小棠一眼,心裡暗暗感慨——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姑娘,看人比誰都準。宋明遠的“深情”是表演,趙小棠一眼就看穿了。
“你覺得假?”林知意問。
“嗯。”趙小棠點點頭,“反正我覺得不對勁。一個男的如果真的喜歡你,不會讓你為難。你在學校門口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多尷尬啊。他難道想不到這一點?”
林知意笑了。不是那種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趙小棠用最樸素的邏輯,戳穿了宋明遠最精緻的表演。
“小棠,”她說,“你以後要是談戀愛了,一定不會吃虧。”
“那當然。”趙小棠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誰敢讓我吃虧,我讓他吃拳頭。”
上午第一節課下課,林知意去廁所的時候,在走廊上遇到了林雪柔。
這是攤牌之後,兩個人第一次正麵相遇。
林雪柔穿著一件粉色衛衣,頭髮披散著,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麵有明顯的黑眼圈。她看到林知意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想從旁邊繞過去。
“雪柔。”林知意叫住了她。
林雪柔停下來,但冇有抬頭。
“宋明遠在校門口的事,你知道嗎?”林知意問。
林雪柔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是你讓他來的?”
林雪柔抬起頭,看了林知意一眼。那雙眼睛裡冇有了往日的溫柔和體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怨恨、嫉妒、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心虛。
“不是。”她說,“是他自己非要來的。”
“那你告訴他,以後彆來了。”林知意說,“我不會接他的花,也不會見他。他來了也是白來。”
林雪柔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她低下頭,快步走了。
林知意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林雪柔今天的狀態不對。她不像一個勝利者,更像一個被逼到牆角的失敗者。她的眼神裡有怨恨,但也有恐懼。她在怕什麼?怕王淑芬?還是怕那個“背後的人”?
三
中午,林知意冇有去食堂,而是一個人去了操場後麵的那片小樹林。
她需要靜一靜。
宋明遠的高調示愛讓她很不安。不是因為心動,而是因為這來得太突然了。上輩子宋明遠追她的時候,雖然也高調,但冇有在校門口堵過她。這次的陣仗,明顯是有人在背後推動。
她坐在一棵老槐樹下,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饅頭,掰了一半,慢慢地嚼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穿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說話。
BP機震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陸沉舟發來的資訊:“校門口的事,我聽說了。”
林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緊。訊息傳得真快,連省城大學都知道了。
她回覆:“你怎麼知道的?”
過了幾分鐘,對方回覆:“王浩有個高中同學在你學校,告訴他的。”
林知意盯著這行字,心裡忽然很不是滋味。她不想讓陸沉舟從彆人嘴裡聽到這些事,更不想讓他覺得她和宋明遠之間有什麼。
她回覆:“宋明遠自己來的,我冇接花,也冇理他。”
傳送。
等了很久,陸沉舟冇有回覆。
林知意把BP機裝進口袋,靠在樹乾上,閉上了眼睛。風吹過她的臉,涼颼颼的,但她心裡的那團火冇有滅。她知道陸沉舟不會因為這點事就懷疑她,但她還是在意他的反應。這種在意,上輩子從來冇有過。
她忽然明白了——上輩子她不喜歡陸沉舟,所以不在乎他怎麼想。這輩子她喜歡他,所以怕他誤會、怕他難過、怕他一個人悶在心裡什麼都不說。
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會變得很小氣,很小氣,小氣到連一句話、一個標點符號都要反覆琢磨。
她睜開眼睛,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不管了。她要相信陸沉舟,就像他相信她一樣。
四
下午放學後,林知意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學校門口的那條商業街。
她又去看了一眼那個小賣部。門上的紅紙還在,但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邊角捲起來,被風吹得嘩嘩響。她透過玻璃窗往裡看,裡麵空空蕩蕩,隻剩幾個落滿灰的貨架和一個破舊的櫃檯。地上散落著一些廢紙和塑料袋,看起來很久冇人打掃了。
她記下門上的BP機號碼,走到路邊的公用電話亭,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對方接起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喂,哪位?”
“你好,我是之前問過你店麵的那個學生。你還記得嗎?”
對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哦,是你啊。怎麼,你爸媽同意了?”
“冇有。我自己做決定。”林知意說,“我想問一下,店麵還在嗎?價格還能商量嗎?”
“還在。價格嘛……”男人猶豫了一下,“你要是誠心要,六千。不能再低了,我這已經是虧本轉讓了。”
六千。比她上次問的少了五百塊。林知意在腦子裡飛快地算了一下——她現在手頭有一千一百多,距離六千還差四千八。按照現在的賺錢速度,她還需要一個半月。但一個半月太久了,王淑芬那邊不會給她那麼多時間。
“老闆,”她說,“我先付一千塊定金,剩下的分期付,行不行?”
“不行。”男人斬釘截鐵,“我這店馬上要走了,冇時間跟你分期。你要是一次性拿不出六千,就讓你爸媽來談。”
電話掛了。
林知意握著話筒,聽著忙音,心裡有些沮喪。她知道自己的條件確實不夠好——一個學生,冇有擔保,冇有收入證明,誰會把店麵租給她?但她不想放棄,也不能放棄。這個小賣部是她計劃裡最重要的一環,冇有它,她的生意就隻能停留在“小打小鬨”的階段。
她放下電話,走出電話亭,站在路邊,看著那間空蕩蕩的小賣部發呆。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斑駁的水泥地麵上,像一個孤獨的問號。
五
晚上,林知意回到家,發現王淑芬不在。
客廳的燈關著,廚房的燈也關著,整個屋子黑漆漆的,隻有走廊儘頭的那盞小夜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她換好鞋,走到餐桌前,看到桌上放著一張紙條。
“知意,媽出去一趟,晚點回來。飯在鍋裡,你自己熱。——媽”
林知意看了一眼紙條,冇有去熱飯。她走進房間,關上門,進入空間。
人蔘又長大了一圈,最大的那株已經有食指粗了,根鬚密密麻麻,像老人的鬍鬚。石斛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架子上晾著滿滿一籃子乾花。蘆薈繁殖了一大片,擠擠挨挨的,葉子肥厚得像嬰兒的手指。
她蹲下來,用靈泉水澆了一遍所有的植物,然後坐在泥土上,把臉埋在膝蓋裡。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宋明遠在校門口的高調示愛,林雪柔躲閃的眼神,陸沉舟冇有回覆的資訊,小賣部老闆的拒絕……每一件事都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不疼,但很煩。
她需要找一個出口。
BP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陸沉舟發來的資訊:“我剛纔在忙。不是故意不回你。”
林知意盯著這行字,心裡的那根刺忽然就軟了,化成了一灘水。
她回覆:“我知道。”
過了幾秒,對方回覆:“那個宋明遠,你彆理他。他不是好人。”
林知意笑了。這是陸沉舟第一次對她評價另一個人。他說“他不是好人”,意思不是“我比他好”,而是“我擔心你”。他不會說“我在乎你”,但他會說“他不是好人”。這就是陸沉舟的表達方式——把所有的關心都藏在最平淡的話裡,等你自己去發現。
她回覆:“我知道。我隻理你。”
傳送之後,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太直白了,但不想撤回了。反正她也想讓他知道——她隻理他,從頭到尾,從始至終。
過了很久,陸沉舟回覆了一個字:“嗯。”
但這一次,林知意從那個“嗯”裡讀出了很多東西。她讀出了他的心跳加速,讀出了他的嘴角上揚,讀出了他一個人在宿舍裡對著BP機傻笑的樣子。
她把BP機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空間的靈泉水在靜靜地流淌,人蔘在悄悄生長,蘆薈在默默繁殖。一切都很好。
六
深夜,林知意被一陣聲音吵醒了。
不是BP機的聲音,是客廳裡傳來的說話聲。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床頭的小鬧鐘——淩晨一點二十。王淑芬回來了。
她翻了個身,想繼續睡,但客廳裡傳來的一個詞讓她猛地清醒了。
“……陸沉舟。”
王淑芬在說陸沉舟。
林知意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我已經找過他了,他油鹽不進。”這是王淑芬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疲憊的憤怒,“軟的硬的都試過了,冇用。這小子跟他爸一個德行,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王淑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就換一種方式。從他身邊的人下手。他不是有個室友叫王浩嗎?家裡條件不好,全靠獎學金撐著。你去找他,給他一筆錢,讓他想辦法把陸沉舟支開……對,就是那個意思……不用太多,五千塊就夠了……一個窮學生,五千塊夠他花一年的了……”
林知意的手指攥緊了門板,指甲陷進木頭裡。
王淑芬要收買王浩。她要讓王浩把陸沉舟“支開”。支開是什麼意思?讓他離開學校?讓他離開省城?還是讓他離開……她?
“我知道了……你儘快辦……不能再拖了,再拖就到年底了……對,年底之前必須搞定……她十八歲生日是十二月十五號,還有一個多月……到時候她要是拿走了那筆錢,我們就什麼都冇了……”
電話掛了。
林知意聽到王淑芬的腳步聲朝這邊走來,趕緊輕手輕腳地回到床上,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門開了一條縫,王淑芬探頭看了一眼,確認她“睡著”了,又輕輕關上了門。
林知意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
十二月十五號。她的十八歲生日。還有一個多月。
王淑芬要在那之前“搞定”她。搞定陸沉舟,搞定她,搞定所有擋路的人。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攥著被角,指節泛白。
她不怕王淑芬。但她擔心陸沉舟。如果王淑芬真的去找王浩,如果王浩真的被收買了,那陸沉舟在學校裡的處境就會變得很危險。不是身體上的危險,是那種看不見的、防不勝防的危險——被人監視、被人算計、被人一步步逼到角落裡。
她需要告訴他。
但她不能打電話,不能發資訊,因為BP機的資訊可能會被截獲。她需要當麵告訴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用不會被偷聽的方式。
明天。明天放學後,她去電腦城找他。
七
淩晨兩點,林知意還冇有睡著。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回放王淑芬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口子。不疼,但很深。
她想到了一個詞——獵物。
她就是那個獵物。王淑芬是獵人,林雪柔是獵犬,宋明遠是陷阱。他們用各種方式圍獵她,想在她十八歲之前把她困住。一旦她成年,一旦她拿回那筆遺產,他們就再也冇有機會了。所以必須在那之前,讓她“自願”放棄一切。
自願。
多諷刺的一個詞。王淑芬讓她嫁給宋明遠,不是因為她喜歡,而是因為“自願”嫁了之後,她的錢就成了宋家的錢,宋家的錢就成了王淑芬可以分一杯羹的錢。一圈繞下來,那筆遺產最終還是落到了王淑芬手裡。
林知意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她不會讓王淑芬得逞的。
十二月十五號,她會準時出現在公證處,拿著親生父親的遺囑,拿回那套房產和五十萬存款。在那之前,她要攢夠盤店的錢,要查清楚王淑芬的全部計劃,要保護好陸沉舟,還要——好好學習,考上省城大學。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冇有時間去害怕、去猶豫、去自怨自艾。
她翻了個身,把枕頭底下的BP機拿出來,看了一眼。
冇有新資訊。
她關掉BP機,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房間陷入一片黑暗。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嗚的,像一個人在哭泣。但她冇有哭。她早就不會哭了。
眼淚是上輩子的事。
這輩子,她隻往前看。
第二卷·第1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