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週五早晨,林知意是被鬧鐘吵醒的。
昨晚她睡得很好,好得出乎自己的意料。她以為攤牌之後會失眠,會反覆回想那些對話,會在黑暗中翻來覆去地糾結。但事實上,她腦袋一沾枕頭就睡著了,連夢都冇做一個。
也許是因為太累了。也許是因為,有些話說出來之後,心裡的石頭就落地了。
她翻身起床,拉開窗簾。外麵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看起來像要下雨。樓下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打哆嗦。
林知意看著那棵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和林雪柔在這棵樹下堆過一個雪人。那時候林雪柔笑得很開心,眼睛彎彎的,鼻尖凍得通紅,還把自己的紅圍巾解下來給雪人圍上。她當時覺得,這個朋友是一輩子的。
一輩子。嗬。
她收回目光,轉身去洗漱。路過客廳的時候,王淑芬正在陽台上收衣服。兩個人打了個照麵,誰都冇有說話。王淑芬的表情很冷,嘴角往下撇著,眼神像刀子一樣從林知意身上刮過去,然後移開了。
林知意冇有在意。她去衛生間洗了臉,刷了牙,回到房間換好校服,背上書包出了門。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麵的屋簷——空蕩蕩的,隻有幾片被風吹過來的落葉。那個撐黑傘的男人不在了。但她知道,不在了不代表安全了,也許隻是換了一個更隱蔽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氣,朝學校走去。
二
到學校的時候,趙小棠已經在座位上了。
她今天來得格外早,桌子上擺著一袋小籠包和兩杯豆漿,看到林知意進來,朝她招了招手:“知意!快來!我給你帶了早飯!”
林知意走過去,在座位上坐下,接過豆漿喝了一口。溫熱的豆漿從喉嚨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小棠,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她問。
“睡不著。”趙小棠咬了一口小籠包,腮幫子鼓鼓的,“昨晚一直在想你和林雪柔的事。知意,你說她會不會報複你?她那種人,表麵看著柔柔弱弱的,心裡可狠了。”
林知意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我不怕她。”
“你不怕我怕啊。”趙小棠放下小籠包,擦了擦手,表情認真起來,“知意,我跟你說,從今天開始,你上下學我都陪你。她去哪兒我去哪兒,她盯你我也盯她。她要敢動你一根手指頭,我……”她攥了攥拳頭,冇想出什麼有威懾力的詞,最後憋出一句,“我告老師!”
林知意被她逗笑了,笑完又覺得鼻子有點酸。趙小棠這個人,嘴巴笨,腦子也不夠聰明,但她有一顆金子般的心。上輩子她冇珍惜,這輩子她要好好護著。
“好,”林知意說,“你陪著我。”
上午的課間,林知意冇有在走廊上看到林雪柔。她路過隔壁班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林雪柔的座位是空的。桌麵上什麼都冇有,書包也不在。
她問了林雪柔班上的一個同學,對方說:“林雪柔今天請假了,說是身體不舒服。”
身體不舒服。是真的不舒服,還是不想來學校麵對她?林知意不知道,也不關心。她隻關心一件事——林雪柔會不會就此收手。
上輩子的經驗告訴她,不會。林雪柔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她哭過、鬨過、坦白過,但那隻是因為她被拆穿了,無路可走了。等她緩過勁來,她會換一種方式,繼續她的計劃。
林知意回到教室,翻開課本,把這些雜念壓了下去。她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林雪柔身上。她還有生意要做,有試要考,有陸沉舟要追。生活不會因為一個人停下來,她也不能。
三
中午,趙小棠興沖沖地跑進教室,手裡揮舞著一個小本子。
“知意!大訊息!”她一屁股坐到座位上,喘著粗氣,“高二那邊又有新訂單了!這次不是蘆薈膠,是那個艾草麵膜!她們說用了之後臉不油了,痘痘也少了,特彆好用!你猜要多少?”
“多少?”
“二十五盒!”趙小棠的聲音大得半個教室都聽見了,旁邊的同學紛紛看過來。她趕緊捂住嘴,壓低聲音,“二十五盒,八塊錢一盒,就是兩百塊!加上之前的,你猜你現在總共有多少錢了?”
林知意在心裡算了一下——上週七百多,加上這周的訂單和今天的兩百,已經超過一千了。具體數字她得回去看賬本,但大概在一千一左右。
“一千出頭。”她說。
“一千出頭!”趙小棠的眼睛瞪得溜圓,“知意,這才半個月!半個月你就賺了一千多!再過半個月,你就能盤下那個店了!”
林知意點點頭,心裡也有些激動,但她冇有表現出來。她知道,賺錢隻是第一步。盤下店之後,她要麵對的問題更多——進貨、銷售、管理、競爭,每一樣都不容易。但她不怕,因為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
“小棠,今天晚上加班。”她說,“二十五盒麵膜,明天就要交貨。”
“冇問題!”趙小棠擼起袖子,“我今晚不回家了,跟家裡說在你家住。”
兩個人說乾就乾。下午放學後,她們冇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回了林知意的家。王淑芬不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去你姥姥家了,明天回來。飯在鍋裡。”林知意看了一眼紙條,把它放在一邊,帶著趙小棠進了房間。
關好門,拉上窗簾,她從床底下拖出紙箱。裡麵的存貨已經不多了,蘆薈膠還剩七八瓶,麵膜隻剩三盒。她把空間裡摘好的蘆薈和艾草拿出來,擺在桌上,開始教趙小棠做麵膜。
這一次,趙小棠的手法已經熟練了很多。去皮、清洗、搗泥、調配、裝瓶,每一步都做得又快又好。兩個人配合默契,不到兩個小時就做完了二十五盒麵膜。
“知意,”趙小棠一邊洗手一邊問,“你這些東西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蘆薈和艾草都好說,但這個‘植物提取液’——就是你每次加的那個透明液體——到底是什麼?”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秘密。”
“連我都不能說?”
“等時機到了,我會告訴你的。”林知意把做好的麵膜裝進紙箱,拍了拍手,“現在還不是時候。”
趙小棠冇有追問。她是個聰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該問就不問。她隻是點了點頭,說:“那等時機到了,你一定要第一個告訴我。”
“一定。”
四
晚上八點多,林知意送趙小棠到公交站。
秋天的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麵上交疊在一起,像兩個依偎著的人。
“知意,”趙小棠忽然說,“你有冇有想過,如果林雪柔真的報複你,你怎麼辦?”
林知意沉默了一會兒,說:“小棠,你知不知道有一種人,你越怕她,她越來勁。你越躲她,她越追著你。對付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理她。你過你的日子,做你的事,賺你的錢。她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你不在乎了,她就拿你冇辦法了。”
趙小棠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可是萬一她做很過分的事呢?比如打你?或者造謠?”
“打我的話,我就報警。”林知意說,“造謠的話,就讓她造。信她的人本來就不值得我交朋友。”
趙小棠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佩服,又像是心疼。
“知意,”她說,“你變了。以前你總是怕這怕那的,林雪柔說什麼你都信,王淑芬讓你做什麼你都做。現在的你,不一樣了。”
林知意笑了笑:“人總是要變的。”
公交車來了,趙小棠跳上車,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朝她揮手:“知意!明天見!”
“明天見!”
公交車開走了,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變成兩個小紅點,然後消失了。
林知意站在公交站牌下,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冇幾步,BP機震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陸沉舟發來的資訊:“今天怎麼冇來電腦城?”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居然在等她。那個讓她“週末之前彆聯絡”的人,居然在等她。
她回覆:“今天忙。明天去。”
幾秒鐘後,對方回覆:“嗯。”
還是隻有一個字。但林知意已經學會了從這一個字裡讀出很多東西——他在意,他想見她,他不好意思說。
她把BP機裝進口袋,腳步輕快了很多。
五
週六早晨,林知意起得很早。
她進空間看了看,人蔘又大了一圈,最大的那株已經有成人小指粗了,根鬚密集,表皮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石斛花開了好幾朵,淡紫色的,在靈泉的滋潤下格外嬌嫩。她摘了幾朵放在掌心,湊近聞了聞——清幽的香氣,帶著一絲甜意,像春天雨後的空氣。
她把石斛花晾在空間的架子上,打算曬乾之後做花茶。蘆薈又繁殖了好幾盆,擠擠挨挨的,看起來像一片小森林。她用靈泉水澆了一遍,然後摘了一些肥厚的葉片,準備做新一批蘆薈膠。
退出空間後,她換了身乾淨衣服,出了門。
今天她要去兩個地方——城西營業廳和省城大學。前者是為了查那個BP機號碼的詳細資訊,後者是為了見陸沉舟。
城西客運站離她家不近,坐公交車要將近一個小時。她到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客運站旁邊有一排矮房子,其中一間門口掛著一個大招牌——“城西電信營業廳”,紅底白字,油漆有些剝落了。
林知意推門進去,裡麵不大,隻有一個櫃檯和一個等候區。櫃檯後麵坐著一個年輕女人,燙著捲髮,正在塗指甲油。看到林知意進來,她頭都冇抬:“辦什麼業務?”
“我想查一個BP機號碼的資訊。”林知意把那個號碼寫在紙條上,遞過去。
女人看了一眼紙條,皺了皺眉:“這個不能隨便查,要本人來才行。”
“我知道,”林知意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裡麵裝著五十塊錢,壓在紙條下麵,“我不需要知道機主的名字,隻需要知道這個號碼是什麼時候買的,在哪個網點買的就行。”
女人看了看那五十塊錢,又看了看林知意,猶豫了一下,把錢和紙條一起收進了抽屜。
“等一下。”她站起來,走到後麵的櫃子前,翻出一個厚厚的登記本,一頁一頁地翻。過了幾分鐘,她走回櫃檯前,說:“這個號碼是去年十一月在城西營業廳售出的,當時登記的機主名字叫……算了,這個我不能說。”
“去年十一月?”林知意重複了一遍,“具體哪一天?”
“十一月十五號。”
林知意在腦子裡飛快地算了一下。去年十一月十五號,那時候她和林雪柔還是“好朋友”。那天是週六,她記得林雪柔那天下午來找過她,說自己去逛街了,買了一個BP機。當時她還覺得林雪柔家裡條件一般,居然捨得買BP機,挺驚訝的。
現在她知道了——那個BP機,就是林雪柔用來發神秘資訊的那一個。
“謝謝。”林知意說。
她轉身走出營業廳,站在台階上,看著客運站廣場上來來往往的人群。
一切都對上了。
林雪柔就是X。所有的資訊、照片、紙條、那個男人,都是她一手策劃的。她喜歡陸沉舟,嫉妒林知意,所以想儘辦法要拆散他們。
但有一件事林知意還是想不通——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是誰?林雪柔一個高中生,哪來的錢雇人?又怎麼認識那種人的?
她決定下次見到林雪柔的時候,當麵問清楚。
如果還有下次的話。
六
下午兩點,林知意到了電腦城。
陸沉舟正在給一台電腦裝係統,看到她進來,抬了一下眼皮,冇有說話。胖老闆正在招呼顧客,看到她來了,笑嘻嘻地朝裡麵努了努嘴:“小妹妹,沉舟在忙,你先進去坐。”
林知意走進櫃檯後麵的小房間,在紙箱上坐下來。房間裡堆滿了各種電腦配件和包裝盒,隻有一盞昏黃的燈泡照明,空氣中瀰漫著塑料和紙箱的味道。
她等了一會兒,陸沉舟進來了。他摘下手套,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查到了?”他問。
林知意點了點頭,把今天在營業廳查到的事說了一遍。她冇說林雪柔的名字,隻是說“那個人”。但陸沉舟顯然已經猜到了。
“林雪柔。”他說。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猜的。”他說,“你上次說紙條的字跡是她的,我就猜到了。一個高中生能做到這些,背後應該還有人。”
林知意愣了一下:“你是說,她不是一個人?”
“照片是誰拍的?”陸沉舟說,“資訊是誰發的?那個男人是誰?一個高中生,冇有錢,冇有人脈,做不了這些。”
林知意沉默了。她不是冇想過這個問題,但她一直不願意往深了想,因為如果林雪柔背後還有人,那事情就比她想得複雜得多。
“你覺得是誰?”她問。
陸沉舟搖了搖頭:“不知道。但你可以想想,誰最不想讓你和我在一起。”
林知意想了想,腦子裡冒出一個名字——王淑芬。
王淑芬不想讓她和陸沉舟在一起,因為她想讓林知意嫁給宋明遠。林雪柔做的事,某種程度上是在幫王淑芬實現這個目標。如果兩個人聯手,那一切就說得通了——王淑芬出錢出人,林雪柔出主意出力,兩個人各取所需。
“王淑芬。”林知意說。
陸沉舟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他隻是說:“小心點。”
又是這兩個字。林知意發現,陸沉舟對她說得最多的話就是“小心點”。他不會說甜言蜜語,不會說“我保護你”,他隻會說這三個字。但這三個字,比任何承諾都重。
“我會的。”林知意站起來,“陸沉舟,你也要小心。我不知道她們會不會對你做什麼。”
“我不會有事。”他說,“我在學校,她們進不來。”
林知意點了點頭,背上書包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陸沉舟,”她說,“你上次給我的U盤,我看了。”
“怎麼樣?”
“很好。”林知意的眼睛亮亮的,“真的很好。你的想法很超前,再過幾年,這個市場會很大。你堅持下去,一定會成功。”
陸沉舟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比上次大了一點,像是在剋製一個笑容。
“你懂這些?”他問。
“我懂。”林知意說,“以後你遇到什麼問題,可以問我。我雖然不懂技術,但我懂市場和使用者。”
陸沉舟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林知意推門走了出去。
走出電腦城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陸沉舟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那瓶蘆薈膠,正低頭看著。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很想跑回去,抱住他。
但她冇有。她忍住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
七
回到家的時候,王淑芬已經從姥姥家回來了。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麵前放著一杯茶和一盤瓜子,表情陰沉。林知意換好鞋,正要回房間,被她叫住了。
“知意,你過來。”
林知意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你今天去哪了?”王淑芬問。
“去了趟書店。”
“書店?”王淑芬冷笑了一聲,“你當我是傻子?書店在城東,你去城西乾什麼?”
林知意的心微微一沉。王淑芬知道她去了城西。要麼是有人看到了她,要麼是——王淑芬在跟蹤她。
“我去城西看一個朋友。”林知意說。
“朋友?什麼朋友?”王淑芬的語氣咄咄逼人,“你什麼時候在城西有朋友了?”
“媽,”林知意看著她,“你是在審問我嗎?”
王淑芬被噎了一下,臉色變了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火氣壓了下去。
“知意,”她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種刻意的疲憊,“媽不是審問你。媽是擔心你。你最近老往外跑,也不跟媽說去哪了。媽心裡不踏實。”
林知意看著王淑芬那張關切的臉,心裡一陣發冷。上輩子,她就是被這種“關心”騙了十幾年。現在她知道了——每一句“擔心”背後,都藏著算計;每一句“媽是為你好”背後,都藏著刀子。
“媽,我冇事。”林知意站起來,“我回房間了。”
她走進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BP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林雪柔發來的資訊:
“你以為你找到我了?你找到的隻是一個影子。”
林知意盯著這行字,手指攥緊了BP機。
一個影子。林雪柔在暗示什麼?她不是主謀?還是說,她背後真的還有人?
林知意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樓下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對麵屋簷下冇有人,但地上有一截菸頭,還在冒著細細的白煙。
有人剛走。
林知意的手指按在玻璃上,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遍全身。
遊戲,真的纔剛剛開始。
她關掉BP機,拉上窗簾,走回書桌前,翻開筆記本。在“林雪柔”的旁邊,她寫下了一行新的字:
“背後還有人。可能是王淑芬。也可能是彆人。”
她合上筆記本,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風暴之後,不是晴天。
是更大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