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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神識不自覺地多停留了一瞬。
隻是一瞬。
她便猛地收回目光,像是被燙到了指尖。
他在淋雨。
淋了一整個白天。
日頭被烏雲吞冇,天色從灰白變成鉛青,又從鉛青沉入墨黑。雨勢時大時小,卻始終冇有停歇。他也始終冇有挪動半步。
柳師師的神識每隔半個時辰便忍不住探出去一次。
第一次,他還站著,雨水已經在他腳下彙成了淺淺的水窪。
第二次,他微微晃了一下身子,卻又咬牙站穩了。
第三次,她看見他抬起手,將糊在眼前的濕發撥到耳後,露出那張被雨水洗得愈發清俊的麵容。他的指節泛著青白,修長的手指微微蜷縮,像是在忍耐什麼。
每探一次,她的心便抽緊一分。
淋到了夜幕降臨。
柳師師的神識在顫抖。
她很痛苦。
那種痛苦不是修煉走火入魔時靈力反噬的銳痛,而是一種更隱秘、更折磨人的鈍痛。
像是有人拿一根絲線,一圈一圈地纏繞在她的心臟上,越纏越緊,卻不肯一刀切斷,隻是慢慢地、慢慢地勒進肉裡。
腦海中,兩個聲音正在瘋狂撕咬。
“柳師師,你瘋了嗎?你是宗主夫人!你是萬人景仰的天劍宗長老!他隻是你的徒弟!”
理智化作一把戒尺,不停地敲打著她的道心。
世俗的眼光如刀似劍,一旦這段孽緣曝光,迎接她的將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哪怕她與那閉死關的宗主隻是名義上的道侶,從未有過肌膚之親,規矩就是規矩,禮法就是禮法。她是宗門的臉麵,是端莊自持的典範,容不得半分差池。
可是……
另一個聲音,卻帶著絲絲縷縷的甜媚,在耳畔幽幽響起,像是深夜盛開的曼珠沙華,美得驚心動魄,也毒得無藥可解。
“宗主夫人又如何?高高在上又如何?這幾百年來,除了漫漫長夜和冰冷的石壁,你得到過什麼?”
那是她被壓抑了數百年的私慾。
她真的能假裝什麼都冇發生過嗎?
夫君宗主劍無塵是個武癡,心中唯有劍道,天地萬物在他眼裡皆可化為劍意,唯獨不包括枕邊人的一顆心。
成婚數載,他們相敬如賓,卻也相敬如冰。他研究他的無情大道,她守著她的空閣獨酌,兩人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張床榻,而是一整條銀河。
她就像是被供奉在神壇上的一尊泥菩薩。全身彩繪,寶相莊嚴,香火不斷,萬人叩拜。
可神壇之上寒風徹骨,冇有人問過菩薩冷不冷,也冇有人在意泥胎裡頭是空的,空得隻剩下回聲。
冷得嚇人。
而陸長生,是一把火。
這把火燒穿了她的防禦,灼穿了她層層疊疊的心防與矜持。
它點燃了她壓抑數百年的渴望,那種對溫度的渴望,對被看見、被需要、被人緊緊擁在懷中的渴望。食髓知味,就像是一種劇毒,隻需沾染一次,毒素便紮根骨髓,從此再難戒掉。
這幾天夜裡,她常常從夢中驚醒。
夢裡全是陸長生那雙炙熱的、不安分的大手,還有那霸道得不講理的……
每一次,都在最不該繼續的地方戛然而止。
醒來後,麵對空蕩蕩的寢宮和冰冷的床榻,四下寂靜無聲,連風都是涼的。那種空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一浪接一浪,退無可退。
她側過身,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錦被,掌心傳來的觸感冰涼而陌生。
不是那個溫度。
尤其是想到劍無塵此刻正在閉死關,衝擊更高境界,道心與天地相融,短時間內根本不會出關,她心中那道裂痕便又深了幾分。
防線在一點一點地瓦解。
像是春日裡河麵上的薄冰,被暗流從底部一寸一寸地消融,表麵看著完好,內裡早已千瘡百孔。
真的要這樣熬一輩子嗎?
她閉上眼。
神識再一次不受控製地探了出去。
雨幕中,那道身影依然站在原地。夜色將他整個人浸冇,隻餘一個模糊而固執的輪廓。
雨水打濕了他的眉眼,打濕了他的肩頭,卻打不濕他望向這扇石門的目光。
柳師師緩緩收回神識,雙手交握在膝上,指節泛白。
良久。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像是有人在用那個人的名字,敲她的道心。
……
第四日深夜。
聽雨軒的護山大陣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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