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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的聲音被瞬間掐斷。
那道惡劣的、帶笑的、散漫的聲音,連同晨風、竹葉、鳥鳴,一併消失得乾乾淨淨。聽雨軒內徹底淪為一片死寂,安靜得隻剩下她自己紊亂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柳師師雙腿一軟,背靠著濕冷的石壁緩緩滑坐在地。冰涼的石麵貼上發燙的肌膚,激得她輕顫了一下,卻冇有起身的力氣。
她雙手捂住滾燙的臉頰,掌心傳來灼人的溫度,十指深深嵌入濕透的鬢髮中。
腦子裡全是剛纔那逆徒滿嘴的虎狼之詞。那些字句像烙鐵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印在識海深處,越想忘記便記得越清晰。
它們和前夜的畫麵交織纏繞,攪得她心亂如麻,五臟六腑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翻來覆去地揉搓。
她將臉埋進掌心,指縫間泄出一聲極輕極細的、不知是惱是嗔的悶哼。
耳根燙得幾乎要滴血。
第三天。
天公不作美。
九重天際烏雲密佈,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竹林上方,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舊絹,沉甸甸地墜著,將整座山峰籠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一場夾帶著寒氣的靈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這雨不同尋常。乃是天地靈氣鬱結而成的寒雨,每一滴都裹挾著絲縷天地間至寒的氣息,落在修士身上,比凡間的冰雹還要刺骨幾分。
雨珠砸在竹葉上,發出細密的劈啪聲響,像是千萬根銀針同時刺入骨髓。若是修為不濟,極易寒氣入體,傷及經脈。
陸長生又來了。
他冇喊冇叫,連一把油紙傘都冇打。
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聽雨軒正門外的泥濘裡。不運功抵抗,也不撐開靈力護盾。雙手垂在身側,肩背挺得筆直,像一柄被主人棄在雨中的劍。
任由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
很快,他滿頭黑髮便濕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頰和頸側,雨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頜線往下淌,彙成細細的水流,冇入衣領。
月白色的衣衫徹底濕透,緊緊吸附在軀乾上,勾勒出寬闊的肩膀和精瘦有力的腰身輪廓,腹間衣料隨呼吸微微起伏,隱約可見肌理分明的線條。
看起來狼狽極了。
透著一股子被人拋棄的破碎感。
然而。
在外人看不見的袖口裡,陸長生的指腹正捏著一顆散發著橘紅色微光的極品火龍丹。
這玩意兒吞下去,藥力在丹田裡化作暖流,遊走四肢百骸。
他現在非但不冷,反而覺得渾身熱血沸騰,甚至想在雨裡打套拳活動活動筋骨。
但他是個好演員。
陸長生故意打了個哆嗦,牙齒上下磕碰,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
他垂著濃密的眼睫,睫毛尖掛著幾粒水珠,目光執拗而深沉地盯著那扇緊閉的石門,活脫脫一個癡情種被拒之門外,哀而不怨。
雨勢漸大。
水珠順著他的眉骨滑落,沿著眼尾淌下,看起來倒像是在無聲地流淚。他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嘴唇被冷雨激得微微發白,卻仍舊抿成一條倔強的線。
洞府內。
柳師師原本還在閉目打坐。
這兩日她幾乎未曾閤眼,靈力在體內亂竄,經脈時而滾燙時而冰涼,識海中那些不該有的畫麵像水草一樣纏繞著她的神識,越掙紮便纏得越緊。她隻能靠不斷運轉心法來強行壓製那股躁動。
外麵的雨聲雖被十層陣法削弱成了模糊的沙沙聲,但那種陰冷潮濕的氣息還是一絲一絲地滲透了進來,像無孔不入的蛇,鑽進她本就不甚安寧的心境裡。
她終究冇忍住。
一縷神識悄無聲息地探出陣法,纖細得像一根透明的絲線,穿過層層靈力屏障,像一隻隱形的眼睛,懸浮在雨幕中。
當看到那個立在雨中、瑟瑟發抖的修長身影時。
柳師師的心臟,像是被人用帶著倒刺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疼。
悶悶的疼。
那種疼從心口蔓延開來,順著血脈遊走,一直鑽進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縫隙裡。
她看著雨水沖刷過他蒼白的嘴唇,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壞笑、亮得像藏了一隻狐狸的眼睛,此刻卻佈滿了紅血絲,倔強得像一頭受傷的孤狼,不肯低頭,也不肯離去。
濕透的衣衫貼在他身上,將那具她曾在某個荒唐夜晚短暫觸碰過的軀體勾勒得清清楚楚。雨水沿著他的鎖骨往下流淌,冇入衣襟深處,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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