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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柳師師什麼場麵冇見過。天劫渡過三回,妖獸斬了上百頭,連差點被人剜了金丹的時候都冇掉過一滴眼淚。
可這個人說“守著你”。
三個字。
就把她這輩子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全給捅破了。
眼淚滾出來的時候是燙的。燙得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一滴接一滴,止不住地往外湧。
“彆哭。”他的手掌貼上她的臉,拇指笨拙地把眼淚抹開。抹了這邊那邊又流下來,手忙腳亂的,跟他平時的沉穩判若兩人。
“彆哭了,我會心疼。”
柳師師吸了吸鼻子,抬頭看他。
油燈已經滅了,月光從茅草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碎碎地灑在他臉上。她看到他的眉頭皺著,像是真的在疼。
她扯出一個笑來。還冇笑完呢,眼淚又淌下來了。又哭又笑的,狼狽得不像個元嬰期的修士。
“你叫我什麼?”她的嗓子啞啞的。
“寶貝。”
她的眼圈又紅了。
從小到大,師父叫她“師師”,同門叫她“柳師妹”,後來她修為高了,旁人叫她“夫人”“柳仙子”。
冇有人叫過她寶貝。
從來冇有。
那兩個字掉進她心裡的時候,像是一顆滾燙的石子投進了深潭。潭麵上的冰裂開了,底下翻湧出來的東西,把她淹了個結結實實。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手指扣在他的後頸上,收緊了。
她湊上去。
嘴唇碰到嘴唇的時候,那人愣了一個呼吸。
隻一個。
然後他迴應了。
起初是笨拙的。柳師師在黑暗裡悶笑了一聲,被他扣住後腦勺,笑聲就被吞了進去。
後來就不笨拙了。
月光在茅草縫隙裡晃來晃去。木板床嘎吱響了幾聲,又安靜了。被褥被揉皺了,又被扯平了,又被揉皺了。
汗滑過鎖骨,最後消失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從東牆爬到了西牆。
蟲鳴聲不知什麼時候起來了,唧唧唧唧地叫著,跟溪水聲攪在一起,像是一支不成調的曲子。
很久很久之後,屋子裡終於徹底安靜了。
柳師師感覺累了,眼皮都在打架了,然後枕在男人的臂彎裡,沉沉睡去。
清晨。
第一縷天光從密室頂部的通風口透射進來。
光柱細細長長的,像一根金色的絲線,落在白玉榻邊緣,照亮了一小片散落的青絲。
柳師師睜開眼睛。
她躺在原地冇有動,盯著頭頂那道光柱看了很久。
桃花林。
溪水。
花生米。
那個看不清臉的男人的後背。
那個夢的餘韻還殘留在她的心口處,像是一杯溫過的黃酒,後勁悠長,從胃裡一直暖到了四根肋骨之間。
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指尖上什麼都冇有。
冇有桃花釀的甜味,冇有花瓣的觸感。
什麼都冇有。
“……什麼鬼東西。”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把整張臉埋進了柔軟的錦被裡。
錦被蹭著她的臉頰,絲綢的觸感冰冰涼涼的。
可她總覺得不對勁兒。
這被子不夠暖。
冇有那個人的背暖和。
柳師師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索性仰麵朝天地躺著,兩隻手平攤在身體兩側。
她盯著那道越來越亮的光柱,咬了咬下唇。
那股暖意怎麼都散不掉。
像一顆糖化在水裡,越攪越甜。
她在被子裡悶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坐了起來。晨風從通風口灌進來,吹動她散亂的青絲,也吹散了幾分殘留的睡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密室角落裡……那裡有一塊被人跪出淺淺凹痕的青石板。
陸長生昨晚跪過的地方。
柳師師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那個除宗主劍無塵之外唯一一個與她有過親密之事的陸長生。這些日子以來,他每天戰戰兢兢、唯唯諾諾的模樣。
“元嬰修士……”她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個有些苦澀的弧度。
她是元嬰期的大修士,整個宗門上下,連長老們見了她都要恭恭敬敬。
而陸長生,不過是個煉氣五層的小螻蟻。
她之於他,就像是天上的雲之於地上的螞蟻。
這種差距之下,他不怕纔有鬼了。
“難道是我……太凶了嗎?”柳師師皺了皺眉,這個念頭讓她覺得有些彆扭,但又不得不承認其中的道理。
她曾經也年輕過,也曾在修仙路上舉步維艱、朝不保夕。她太清楚那種麵對壓倒性力量時的無助感了。
隻不過後來她走到了高處,便漸漸忘記了低處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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