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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師師從庫房裡翻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鋤頭,扔在陸長生麵前。她抬起下巴,指了指遠處那片連綿起伏、寸草不生的荒蕪山坡。
“去把那片土翻一遍。記住,這靈田的土質非同一般,必須深翻三尺,把底下的死土翻上來晾曬,日後才能種得活名貴的靈藥。”
陸長生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來到後山。當他一鋤頭砸向地麵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柳師師口中的“土質非同一般”是什麼意思。
那哪裡是土,這地麵的硬度簡直比百鍊的鐵石還要誇張!
陸長生用儘全身力氣一鋤頭劈下去,生鏽的鋤頭和地麵撞擊出刺眼的火星。
反震的力道順著木柄傳上來,震得他本就血肉模糊的虎口瞬間麻木,裂開的傷口再次滲出血來。而地上,僅僅隻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白印子。
幾百畝啊!而且要深翻三尺!
陸長生扛著那把沉重的鋤頭,孤零零地站在蒼茫的荒地上。山風夾雜著沙塵吹過他的臉頰,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皇朝發配到極北邊疆做苦役的死囚,放眼望去,四周除了呼嘯的風聲,就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
但他還是咬緊了牙關,雙手死死握住鋤頭柄,高高舉過頭頂,再次重重地揮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空曠的後山上,隻剩下單調而沉悶的撞擊聲,在荒原上緩緩迴盪。
直到第三天深夜。
月輪偏西,清冷的月光順著偏殿破敗的窗戶縫漏進來,在地上切出幾道冷白的條紋。
陸長生半拉半拖著兩條腿,像具剛從土裡刨出來的乾屍,一點點挪進了屋子。連去井邊打水抹一把臉的力氣都冇了,他直挺挺地朝著那張硬木板床倒了下去。
後背接觸到硬板的瞬間,他聽見了自己全身骨頭擠壓發出的細碎聲響,磨損破裂的虎口正一抽一抽地往外滲著血水,兩條胳膊沉得像灌了水銀,哪怕是動一根小指頭,都會牽扯出順著經脈往腦門上竄的刺痛。
屋子裡黑得死寂,隻有他胸膛微弱的起伏,拉扯著像破風箱一樣的呼吸聲。
他瞪著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頭頂那幾根發黑的房梁。
這娘們兒真夠毒的。
陸長生在心裡把柳師師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幾百畝硬得像鐵疙瘩的靈田,生鏽的破鋤頭,這是明擺著要把人往死裡整。
但他緊閉著嘴巴,把乾裂的嘴唇咬出了血腥味,硬是一聲痛哼都冇漏出來。
他兩世為人,太清楚這些上位者的心思了。柳師師折磨他,除了撒氣,更是立威。
那個高高在上的元嬰期女修,此刻怕是正分出神識盯著這邊,就等著看他崩潰大哭,看他跪在聽雨軒門前磕頭求饒。
要是他真敢嚎上一嗓子,或者罵出半句臟話,第二天他絕對會變成後山狼圈裡的一堆白骨。
一個雜役處提上來的螻蟻,死在自家師尊的後院,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
想看老子服軟?做你的春秋大夢。
陸長生扯起乾裂的嘴角,在黑暗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卻透著股子狠勁的笑。
隻要你今天弄不死我,這筆賬咱們慢慢算。
第四天下午,山裡的陽光出奇的好。
金燦燦的光暈穿透聽雨軒正殿繁複的雕花窗欞,洋洋灑灑地鋪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麵上,把大殿裡常年繚繞的那股冷寂熏香都曬得暖烘烘的。
柳師師藉著前三天的折騰,總算是把心裡那股無名火發泄得七七八八了。
她懶洋洋地斜靠在窗邊的紫檀木軟榻上,一條纖細白皙的小腿從裙襬底下露出一截,隨意地搭在榻沿。
纖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枚青翠欲滴的傳功玉簡,正漫不經心地轉動著。
聽見殿外細碎的腳步聲,她眼皮都冇往上抬一下,紅唇微啟,吐出兩個字。
“來了?”
陸長生停在殿門前,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他身上那套被火犀熏焦、被泥巴裹出硬殼的破雜役服已經脫了,換上了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布長衫。
臉上雖然因為失血和力竭透著一股子虛弱的蒼白,臉頰也凹陷下去了些,但他站得極穩,脊背挺得筆直,清亮的眼睛裡找不出一絲一毫的怨懟或是頹喪。
他在大殿中央站定,規規矩矩地攏起袖子,長揖到底,聲音平穩得冇有半點波瀾:“弟子陸長生,拜見師尊。”
聽到這中氣尚存的聲音,柳師師轉動玉簡的手指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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