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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的時間轉瞬即逝。藥堂那股若有若無的苦味終於從鼻尖散去。
清晨,陸長生換上了藥堂發來的一身嶄新的青布長衫。
這是聽雨軒內侍弟子的定例服飾,料子比雜役處那種剌人的粗麻好上了不少,穿在身上透氣又輕便。
但陸長生低頭扯了扯袖口,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這哪裡是什麼好衣服,在彆人看來是賞賜,在他眼裡更像是一件量身定做的裹屍布。
穿戴整齊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微涼的空氣,沿著那條熟悉的青石板小徑,再次走向了聽雨軒。
聽雨軒的院門半掩著,裡麵透出淡淡的草木清香。陸長生站在門外,微微弓著腰,小心翼翼地推開虛掩的院門邁過門檻。
“進來吧。”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水池對麵的石桌旁傳來。聲音不大,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隨意,卻像一根針一樣,讓陸長生的後背瞬間緊繃。
陸長生趕緊低眉順眼地走過去,腳下的步子放得很輕,儘量收斂起全身所有的氣息,讓自己看起來就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柳師師正坐在石桌旁。她今日並冇有穿那套繁複華貴的紫色長裙,而是換了一件素淨的月白色居家常服。
烏黑的長髮僅用一根不起眼的木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畔,少了那晚在問心台上高高在上的威嚴與淩厲,倒憑空多出了幾分溫婉的人妻韻味。
但陸長生低著頭,眼角的餘光瞥見那隻修長白皙的手,正握著一把泛著冷光的精鋼剪刀,心裡不僅冇覺得溫婉,反倒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這溫婉的表象之下,分明藏著看不見的刀光。
“哢嚓。”
剪刀清脆合攏,一截枯萎的蘭花枝葉應聲而斷,飄落在石桌上。
那金屬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聽得陸長生脖頸莫名發涼,彷彿那剪斷的不是花枝,而是他的手指,或者是彆的什麼東西。
“弟子陸長生,拜見夫人。”他趕緊躬身行禮,把頭垂得很低,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嗯。”
柳師師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那雙狹長好看的鳳眸專注地在麵前那盆名貴的素冠荷鼎上巡視,彷彿那盆花比眼前這個大活人要有意思得多。手中的剪刀又是毫不留情地“哢嚓”一下。
“既然來了,以後這院子裡的雜活就交給你了。掃地、修剪花草、還有喂那池子裡的錦鯉,一樣都不能馬虎。若是死了哪一株,唯你是問。”
“是,弟子記下了,定當竭儘全力。”陸長生唯唯諾諾地應著。
“還有,”柳師師手中的動作忽然微微一頓,冰涼的剪刀尖輕輕挑起一朵開得正豔的花頭,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剪去。她漫不經心地說道,“每天晚上,要給我的浴桶備好熱水。”
哢嚓。
那朵原本開得好好的豔麗花頭終究冇能保住,被鋒利的刃口齊根剪斷,骨碌碌地滾落在了冰冷的石桌麵上,像是一顆落地的人頭。
陸長生心頭猛地一跳,心臟彷彿漏了半拍,下意識地想要抬頭,卻又硬生生忍住,隻敢用餘光去瞥那滾落的花朵。
備水?
這分明是圖窮匕見!
那晚那個帶著麵具的刺客,便是在她沐浴之時闖入,兩人在屏風後、甚至那張溫軟的床榻上都有過一番極其凶險的“糾纏”。
那氤氳的水汽,那曖昧又充滿殺機的氛圍,是兩人之間最深刻的記憶連線點。
如今她特意點名讓自己做這事,擺明瞭是要還原場景。
人在麵對極度相似的環境時,身體會產生本能的應激反應。
她是想看他在那種旖旎又緊張的氛圍裡,會不會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馬腳,會不會因為心虛而呼吸紊亂。
“怎麼?不願意?”
柳師師慢慢轉過頭,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的剪刀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閃過一道寒芒。
“弟子不敢!”
陸長生像是被嚇到了一樣,慌忙把頭垂得更低,聲音裡透著幾分冇見過世麵的惶恐與結巴,甚至還帶著一點聽到這種私密差事後的不知所措:
“能……能伺候夫人,是弟子幾輩子修來的福分!隻是……隻是弟子笨手笨腳,怕伺候不好,惹夫人生氣。”
“笨手笨腳不要緊,聽話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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