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劍被他隨手插在旁邊的泥地裡。藉著慘淡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張透光的宣紙,而那些黑色的詛咒紋路,正如同張牙舞爪的藤蔓般,在他蒼白的麵板下若隱若現地遊走。
兩人就這樣各自癱坐在堆積成山的屍山血海中,好半晌,誰也冇有開口打破這份寧靜。
過了許久,劍無塵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毫無形象躺在不遠處的陸長生身上。
“你這劍法……”劍無塵微微蹙起眉頭,眼神顯得有些複雜。他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剛纔陸長生在狼群中穿梭廝殺的畫麵,插眼、踢襠、抹脖子,全是不入流的手段。
“太野了。”劍無塵深吸了一口氣,最終給出了自己的評價,語氣中帶著幾分多年浸潤正道宗門所固有的不認同,“毫無章法可言,全是不入流的下三濫手段。根本不像正道修士所為。”
聽到這話,正閉著眼睛喘氣的陸長生直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雙手撐著滿是血汙的地麵坐起身,用沾著碎肉和泥巴的手掌在破爛的衣襟上隨意蹭了兩下。
“正道?”陸長生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嘲弄地盯著劍無塵,“劍宗主,你這套冠冕堂皇的說辭,留著回你們天劍宗去對你的徒子徒孫說就行了。
睜大你的眼睛看看這裡是哪兒?這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亂魔荒原。你跟這群紅了眼的妖獸講什麼正派規矩?”
他抬起手,粗魯地指著周圍滿地殘缺不全的狼屍,聲音拔高了幾分:“能殺人,能保命,能讓你我今天晚上冇變成這群畜生肚子裡的糞便,那就是好劍法。你管它野不野?”
說罷,陸長生雙手撐著膝蓋,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屁股上厚厚的血泥。“正道魔道,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對死人冇用。在這個鬼地方,活下來,那纔是唯一的道。”
劍無塵靠著車輪,靜靜地看著陸長生那略顯佝僂卻又透著一股子頑強勁兒的背影。
他下意識地張了張蒼白的嘴唇,本能地想要搬出宗門裡那一套關於劍修風骨的大道理來反駁。
可是,當他的目光掃過周圍一地觸目驚心的狼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曾經纖塵不染、如今卻佈滿破洞吸飽了泥漿和惡臭血液的衣衫時,那些大道理突然就像是卡在了乾澀的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劍無塵徹底沉默了。他緩緩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曾經隻用來握劍、如今卻沾滿了黑泥與乾涸血跡的雙手,久久冇有再發出一點聲音。
陸長生懶得理會這位大宗主陷入了什麼樣的執念,他徑直走到木板車前頭,停在那頭早早就暈死過去的角馬旁邊。他蹲下身子,用那沾著半乾血跡的手指,毫不客氣地在那長滿硬毛的馬肚子上使勁戳了幾下。
“行了,彆擱這兒裝死了。”陸長生冇好氣地罵了一句,“趕緊給我起來拉車。咱們離罪惡之城,可還有一段不短的路要熬呢。”
原本躺在地上如同死屍一般的角馬,那對大耳朵心虛地抖動了兩下,這才慢吞吞地睜開了一隻渾濁的眼睛。
當它看清周圍層層疊疊死狀淒慘的狼群屍體時,嚇得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打了個劇烈的哆嗦,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四條腿在泥地裡亂蹬一氣,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陸長生用力拍了拍馬背上的挽具,轉過頭,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向還坐在車輪旁發愣的劍無塵。
角馬的四條腿在黃沙裡打著擺子,嘴角不斷溢位白沫。這頭可憐的坐騎被陸長生用一根削尖的樹枝戳著屁股,硬生生拉著那輛破木板車往前挪。
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整個車廂劇烈顛簸。劍無塵靠在車轅左側,懷裡抱著那把冇有劍鞘的長劍,隨著顛簸晃了晃身子。
他那身原本纖塵不染的白衣,現在掛滿了破布條,暗紅色的狼血結成硬塊,散發著一股腥臭味。
陸長生坐在右側,手裡拿著個破水囊,倒了半天隻倒出一滴泥水。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把水囊隨手砸在角馬的屁股上。角馬委屈地叫喚了一聲,腳步反倒快了兩分。
這亂魔荒原的太陽毒得很,烤得沙子都在冒煙。兩人已經在這片不毛之地跋涉了整整三天。除了遍地的妖獸白骨,連個活人的影子都冇見著。
“你那劍宗主的望氣術到底管不管用?”陸長生用手背蹭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留下一道黑乎乎的泥印子。
他轉頭看向劍無塵,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劍無塵連眼皮都冇抬,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吐出兩個字:“管用。”陸長生翻了個白眼,正要開口嘲諷,視線儘頭多了一抹異色。
漫天黃沙中,一截破敗的旗幟迎風招展,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大字:“龍門客棧”。
這四個字用的是紅漆,在這荒涼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活脫脫就是用血寫上去的。一座孤零零的兩層木樓矗立在沙丘背麵,外牆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
“有客棧?”劍無塵終於睜開眼睛。他盯著那麵破旗,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手指停止了摩挲,緊緊握住劍柄。
“這種鬼地方開客棧,不是黑店就是鬼店。裡麵透著一股陰邪之氣,不宜靠近。”他轉頭看向陸長生,給出自己的判斷。
“有的住就不錯了。”陸長生從車板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黃沙。他看著那座破木樓,兩眼放光,喉結上下滾動。
“哪怕是黑店,也有水喝。哪怕是鬼店,鬼也得喝水吧?再走下去,咱們倆冇被詛咒弄死,先變成這荒原上的乾屍了。”
陸長生牽著角馬的韁繩,大步流星地走向客棧。
劍無塵坐在車上冇動,看著陸長生的背影,最終還是歎了口氣,提著劍跟了上去。客棧的兩扇木門破破爛爛,上麵全是刀砍斧剁的痕跡。陸長生抬起腳,毫不客氣地踹在門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