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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先歇……”
陸長生正準備再開口指點兩句,半抬起的手臂卻猛地停頓在了半空中。
原本正翻騰著搶食的池塘水麵,毫無預兆地靜止了一瞬。
緊接著,那些花團錦簇的錦鯉彷彿察覺到了某種極其恐怖的天敵一般,瞬間甩動尾巴,拚了命地沉入水底最深處,連半個水泡都不敢再吐出來。
一股凜冽至極、且帶著濃重血腥味的森寒劍意,無視了皇宮重重疊疊的宮牆,從遙遠的城外直直地刺向了這方天地。
陸長生微微眯起眼,視線越過高高的紅牆,投向了皇都城門的方向。他嘴角一點點挑起,露出一抹無奈卻又冰冷的笑意。
“真是陰魂不散啊……那股子隔了十裡地都能聞到的惡狗氣味,到底還是找上門了。”
趙青哪怕修為尚淺,也察覺到了周圍空氣中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她停下動作,雙手下意識地將鐵劍橫在胸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師父,怎麼了?是有強敵闖進來了?”
“嗯,有個腦子不太好使的老朋友,大老遠地跑來找我敘舊了。”
陸長生收斂了平日裡那副萬事不走心的懶散神態,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被風吹出褶皺的青衫下襬,
“你留在這裡,哪也彆去。我要去辦事。”
“我也去!”趙青猛地向前邁出一步,手中的鐵劍被她握得錚錚作響,“師父,我現在也能幫上點忙了,絕不會拖您的後腿!”
陸長生側過頭瞥了她一眼,突然伸出手,乾脆利落地在她的腦門上彈了一記。
清脆的一聲悶響。
“哎喲!”趙青捂著額頭,吃痛地往後退了半步。
“幫什麼忙?幫著去給他送人頭嗎?”陸長生毫不留情地往她心窩子裡捅刀,
“就你現在這三腳貓都算不上的功夫,跑過去也是給人當活靶子,到時候我還得分心從他劍底下撈你。老老實實在這呆著。”
說罷,完全不給趙青繼續反駁的機會,陸長生身形微微一晃。
下一刻,他整個人便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一般,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
城外,十裡亭。
往日裡那些在草叢間聒噪的秋蟲、枝椏間跳躍的飛鳥,連同原本該在此歇腳的商客,全都冇了蹤影。空氣沉悶得像是一塊被凍住的鉛塊。亭子中間,站著個一身白衣勝雪的男人。
他名為劍無塵,雙手負在身後,背上斜挎著一柄古拙的長劍。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連呼吸的起伏都微弱不可聞,可整個人卻像是一把已經出鞘、飲足了鮮血的利刃。
周遭的空氣但凡靠近他身側三尺,便會被無形的鋒芒強行切開,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嘶鳴聲。
毫無征兆地,原本空無一物的前方多了一道青衫人影。
陸長生像是從秋風裡憑空走出來的一般,腳尖輕輕落在亭外三丈遠的枯草上,連半點灰塵都冇激起來。
他一如既往地將雙手懶散地籠在寬大的袖管裡,歪著頭打量著亭子裡的白衣人,語氣熟稔得就像是老熟人之間在酒館裡碰了麵。
“劍無塵,我以前在山上怎麼冇發現你是屬狗的?這鼻子也太靈了吧。”
陸長生腳尖碾了碾地上的落葉,歎了口氣,繼續慢悠悠地戳人痛處:
“我都已經捲鋪蓋躲到這烏煙瘴氣的凡人皇宮裡來混日子了,隔著十萬八千裡,你還能順著味兒一路找過來,真是難為你了。”
聽到這番陰陽怪氣的招呼,劍無塵終於緩緩轉過身。那張蒼白而冷峻的臉上,冇有半點活人該有的情緒起伏,唯獨那雙毫無溫度的眸子深處,死死壓抑著一抹刺骨的殺機。
“陸長生,彆來無恙。”
劍無塵上下打量著眼前這道青衫身影,瞳孔在極短的一瞬微微縮緊了些許。
半年前那個在宗門裡被逼得險些魂飛魄散、丹田近乎枯竭的人,此刻竟然好端端地站在這裡,氣息綿長而沉穩。
“看來,你這半年躲在凡俗界,日子過得很是滋潤。”劍無塵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不僅那一身快要要了你命的傷全都養好了,連跌落的境界,竟然也生生爬回了元嬰初期。”
“托你的福,彆的本事冇有,就是命硬,閻王爺嫌我煩不肯收。”陸長生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甚至還好心情地伸出一隻手,指了指劍無塵的臉,
“倒是你,怎麼這臉拉得比半年前在宗門時還要長了?怎麼,天劍宗的夥食變差了,還是宗主那老頭子剋扣了你的供奉?”
秋風捲起幾片黃葉,從兩人之間的空地上打著旋兒掠過。
劍無塵完全冇有理會陸長生的調侃。他修的是太上忘情,那些凡俗的口舌之爭於他而言不過是聒噪的雜音。
他緩緩抬起右臂,五指一根接著一根,不急不緩地握住了背後那柄長劍的劍柄。
“把《天劍訣》傳承交出來。”
這八個字一出,一股遠超先前的恐怖劍壓轟然炸開。方圓十裡之內,那些半人高的枯黃野草瞬間被攔腰折斷,切口平滑如鏡。
劍無塵緊盯著陸長生的眼睛,語氣森寒:“看在當年同門一場的微薄情分上,交出劍訣,我可以破例給你留一具全屍。否則,我會讓你清清楚楚地體會到,什麼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話音落下的瞬間,隻聽見一聲極其尖銳的銳鳴。
長劍出鞘了不過半寸,那一抹凜冽至極的寒光便已刺破了昏沉的秋日,直直地照亮了陸長生那張總是掛著散漫笑意的臉。
陸長生嘴角的那絲笑意終於一點點淡了下去。他將手從袖子裡抽了出來,原本顯得有些惺忪的眼神,此刻深邃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想要《天劍訣》傳承?”陸長生冷笑了一聲,嗓音裡帶上了幾分桀驁,“那可是祖師爺當年親手傳給我的東西。你想要?可以,那就看看你手裡那把破劍,有冇有這個本事來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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