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燈續晝不見你害羞
ch56：
那一瞬間,萬籟俱靜。
俞之一雙狹長的眼睛，靜靜地與她對視，猩紅的血絲，好像儘數黯去,結痂成疤。
溫栗迎緊攥著他衣領的手,顫了下。
她冇想到,一切的背後，是這樣血淋淋的沉重。
六年,這六年間，他一個人承受了多少的懊恨。
她細微的小動作都落進俞之的眼裡,他抿唇,眼形微眯,忽而扯了個弧度,攥握她腕子的手掌也徒然收力。
將溫栗迎整個人拉近,毫厘之隔、停下,他眼底的每一絲破碎、猙獰，徹底地暴露在她麵前，毫無遮掩。
他曾經躲閃、迴避,不過想讓袒露曾經的這一刻,能更體麵、從容些。
卻還是以最不堪、最落魄的一麵，出現在溫栗迎的麵前。
“怕我嗎？”他問得坦然,卻也害怕聽到答案。
健碩的肌肉線條緊繃,青筋脈絡虯起，像是綿延嶙峋的山巒線。俞之指腹摸索過她光滑柔軟的頸，莫名享受著她細微的那一點顫。
溫栗迎其實有些茫然。她的生活，太平順遂，離這些東西太遠了。
她隻是下意識地低頭,去看那雙骨節分明、修長勻稱的手。十指緊扣時，他的大手能完完全全地包裹住她；情動交融時，能探入隱秘溫燙之境勾玩清泉水…原來，它也曾經被冰冷侵襲，被痛苦蝕透。
“不怕。”她給出答案。
溫栗迎伸手，攥著他的顫..抖不止。
俞之怔住，忽然一股溫熱湧上鼻梁，化開、泛作酸楚，眼圈又紅了些。他情難自禁地反扣住她的手，再度十指交疊。
嘴角變得更彎，與剛剛的苦澀
截然不同地，是釋放、是淡然。
“後來我回隊裡，看了屍檢報告的彈道分析，才知道，我手裡那把槍壓根冇子彈。是毒梟老大設的套，來試我的。陳野是被他們二當家開槍射殺的，陳野當時的臥底身份是他的小弟，他摸不透陳野的底，怕他真是警方的人，他老大會連帶著牽扯到他身上，寧可錯殺、也不放過，才動了手。”
溫栗迎鬆了一口氣，她也說不清是因為什麼。
還好，還好是這樣，不然往後的餘生裡，俞之該怎麼原諒自己。可又有無儘的悲哀蔓上心頭，在那些窮凶極惡的壞人眼裡，生命再鮮活、不過也如螻蟻。
“那、後來呢…”
她想知道，想所有的犧牲都有得其所。但她剛問出口，聲音就變得艱澀。
依稀記得駱浩宇提過，西南邊陲的毒窩被掃蕩，是五年前的事。
“失敗了，小嘍囉抓了不少，但領頭的、有價值的一個都冇有。他們頭目的幾個人壓根冇打算在那天出現，所有放出的訊息都是為了煉純，除掉那些有二心的人。我在那的臥底隱藏，像是一場笑話一樣，荒唐至極。”俞之埋下頭，“還有…陳野的犧牲。”
後來任務結束，俞之歸隊，因遭受嚴重的應激創傷，一直進行封閉式的心理治療。
他迷失過，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他不敢笑、不敢開心、不敢感到幸福，每每有這樣的情緒時，他都感覺是對陳野的一種背叛。
俞之一直覺得，他也該死在那個暴風雨夜裡。
那段時間，整個俞家都陷入了空前的低潮，從此，俞之的工作似乎成了所有人有意避而遠之的話題，隻敢把對他的擔心，放在心裡。
哪怕真相昭然，他仍然無法釋懷，他親手扣過扳機。
他不敢活得太幸福，俞家的人就都默契地強忍著，不讓他知道所有人都在關心他。
“可、可最後成功了，不是嗎？你一己之力掃蕩了整個毒窩。”溫栗迎看不得他失魂落魄成這個樣子，聲音有些急，“都是有意義的。也不荒唐。”
可能是老天爺也看不慣他們那次行動徹頭徹尾的失利，事情的轉機發生在半年後。
毒梟老大主動聯絡到俞之，要拉他乾票大的。正像溫栗迎說的，都是有意義的，因為當時他毅然決然開下的那槍，贏得了毒梟老大的信任，也給了他再次闖入毒窩的機會。
這次俞之更謹慎、也更心狠，最終冇辜負所有人的期待，蕩平西南毒圈，替陳野報了仇。
再後來，他調職特警隊，再不接觸與緝毒有關的任何工作。
很快，破格晉升為特警隊隊長，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
他變得更理性、冷靜、強大，以一己之力，將整個特警隊庇護得當。當時在警校時的小學弟，也順利通過入警考試，來當他的手下，後來一路做到他的副手位置，一切都在欣欣向榮著發展。
可俞之知道，他心裡始終有一處軟弱。
他午夜夢迴，總能夢到那聲其實並不存在的槍聲，從他的槍口發出。
溫栗迎聽他說後麵的那些事情時，聽著聽著，竟然淡淡地笑了。大概經曆過悲傷和苦難後的幸福，才顯得尤為難能可貴。
“你說的那個小學弟，不會是駱浩宇吧？”
俞之點點頭：“這小子在警校的時候，就喜歡跟在我們三個的後麵，跟個跟屁蟲似的。”
“他選警種的時候，我一直勸他彆來一線，治安、交警、看守所，挺多安全又安逸的崗位擺在他麵前。”俞之聳了聳肩，“但結果還是這樣，非要來特警隊。”
溫栗迎代入駱浩宇的視角，莫名好想哭。
一直跟著的哥哥姐姐，突然銷聲匿跡，再回來時，一個天人之隔、另兩個一夜成熟。
“駱浩宇被你保護的很好。”溫栗迎想起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笑了下，她把自己縮排俞之的懷裡，額頭輕蹭了蹭他凸起的喉結，“俞之，你把所有人都保護得很好。你知道的吧，你很厲害了。”
她想勸他走出來，從當年走出來、從西南雨林裡走出來。可終歸覺得言語的力量，太蒼白、太渺小。
溫栗迎湊前，去吻掉他眼睫上掛著的淚。
然後寸寸點點地向下，描摹過高挺的鼻峰，圓潤的鼻頭，再到性感的唇。她想替他驅去那些黑暗、寒冷，想成為他的光亮、溫暖，哪怕隻有此刻能如願。
溫栗迎冇覺得自己有多偉大。
可如果那個人是俞之，她想，她願意執燈、願意陪他踏遍荊棘。
願意無論多晚，也給他留一盞歸家的橘光。
次日醒來，溫栗迎下意識地抬手去摸自己身邊，又是空蕩蕩的。
她心裡一驚，立馬坐起來，聲音裡滿是焦色：“俞之！俞之！”
下一秒，俞之出現在臥室門邊，看溫栗迎一張皺皺巴巴的小臉，笑了：“擔心我？”
溫栗迎靜滯了兩秒鐘，從男人痞裡痞氣輕挑的眉峰裡，確認他的狀態恢複如常。
她立馬高高掛起冷豔的表情，全然不管淩晨時、兩人在浴缸裡吻得多纏綿意亂。
雙手環抱至胸前，下巴微微地挑起：“纔沒有！我叫你幫我拿裙子而已，衣櫥裡從左邊數第三件。”
儘管很久冇來46層了，但溫栗迎對她那些漂亮的小裙子如數家珍，哪件放在了哪，心裡清楚得不行。
俞之去幫她取，回來的時候，溫栗迎已經洗漱完，坐在梳妝檯前化著妝。
他將裙子掛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後側身站在她身後，冇有離開的打算。
視線落在鏡麵上，起初是眼睛，然後去看她嫣紅的唇，最後…停在她白皙而大敞露著的胸..前。
俞之滾了下凸著的喉結，眸色有些意味不明。
溫栗迎能感覺到自己被人盯著，她有些心虛，明明昨天兩人如膠似漆，現在她又公然將兩人定性成“冷戰”未結束的狀態。
“乾、乾嘛啊？”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我要脫衣服了，你還看？”
“又不是冇看過。”
俞之比她要理直氣壯得多，他混痞地勾了下唇：“昨天幫某人換過睡裙，冇記錯的話，兩次。”
他將最後兩個字重音咬著，俯身下來，兩隻手撐在化妝台上，將溫栗迎圈在懷裡，側頭，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廓。
“怎麼當時，不見你害羞？”
“我…”
第一次她喝醉了，完全冇印象；第二次兩人從浴缸裡出來，睡裙濕得不成樣子，穿不得。
溫栗迎心虛地咬著唇，脊背挺著：“又不是我求你幫我換的，再說，我允許你幫我換裙子，是賞給你的，懂麼？”
她怯怯地迎上俞之倒映在鏡裡的眼睛，莫名地感覺裡麵燃出了一絲壞火。
感覺自己兩頰燙得不行，她一陣胡亂地打，把俞之趕出房間。
將妝容勾好，髮型也隨手卷出了個大概，溫栗迎這才著手換起裙子來。
纔將裙子褪到胸下，她低頭掃了眼，怔住。雪白的峰上密密麻麻地佈滿紅痕，一眼看得出被允吸得有多瘋狂，至於罪魁禍首…
“俞之！”溫栗迎叫得很誇張，慍火立馬竄上頭。
難怪昨天第二次，俞之那麼主動地要“服侍”著她換睡裙！虧她還以為他是在對她愧疚。
她衝到臥室門口，狠狠地盯著被她叫過來的男人：“俞之！你是不是變..態啊——”
趁她喝醉，居然對她做這種事情。
俞之任她罵著打著，不還手，也不惱。他的目光都被她此刻吸引住，女人隻顧著生氣，憤沖沖地跑出來，卻忘了她裙子半掛在身上，若隱若現地將渾..圓花苞，勾勒出朦朧而曼妙的曲線。
像是某種恩澤。
喉嚨無端地發乾，俞之深覺有一股電流從尾椎骨而起，一路酥麻到心尖。
他好像把人哄好了，又把人惹怒了。
俞之頂了下上腮，手掌緊貼著她腰脊，指腹摩挲，變得滾燙。
在溫栗迎驚異又害羞的目光中，他俯下身，吻上那抹沉紅，嘴角弧度有幾分得逞的壞。
牙尖磨了下櫻桃小珠。舒服得溫栗迎不禁哼了聲。
俞之舌尖繾綣地卷著，卻偏要抬起眼瞼，盯著她白裡透紅的臉蛋，故意問：“這麼舒服的話，算哄好了？”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溫栗迎用完了就把他扔到一邊。
用濕紙巾將殘存的水漬擦淨，她麵不改色地將裙子換上，又將露在外麵比較乍眼的幾處遮去，這套流程她已經嫻熟。
期間還不忘警告俞之：“下次不許親得這麼明顯！”
俞之點點頭，聽進去了，不是不許親，隻是不許親得這麼明顯。
溫栗迎蹬上高跟鞋，抬手製停俞之想跟上來的步子。
“我今天要去瑞霖找大哥，你不許跟著我。”
門被毫不留念地關上，俞之獨自被“扔”在原地，他嘴角無奈地扯起自嘲的弧度。
原以為夜裡說的那些，會成了她的負
擔，現在倒好，溫栗迎還是溫栗迎，自由灑脫，哪裡會被這種事情所束縛住。
他轉念一想，如此也好。
本來就是應該翻篇過去的往事，何必一門心思地拘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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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栗迎從雲台花園出來，直奔溫硯修的辦公室。
最近溫兆麟已經有選擇性地讓渡集團的核心掌控權，溫硯修是鼎鼎可熱的瑞霖太子爺，辦公室也搬到了公司的最頂層。
饒是溫栗迎見過大風大浪，但走進來時，還是被驚訝到。
三麵透明落地窗，他哪是坐落在寫字樓的最頂層，分明是矗在雲層頂中。溫栗迎站在落地窗前，近處是聳立的樓宇、遠處是曲折的江流，她往下探，感覺像是俯睨眾生的上帝，將所有都視作塵泥地踩在腳下。
集團的規定，每位掌權人都有對頂層辦公室的改造權。溫硯修這風格，比溫兆麟可不知要誇張多少倍。
“大哥。”溫栗迎比了個大拇指，“這麼霸氣的辦公室，也隻有你能駕馭得了。”
溫硯修抿了口茶，冇應，反過來問她：“和俞家那小子，吵完架了？”
溫栗迎眨了下眼：“還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
她小時候就在想，要是她有個姐姐就好了，就可以肆無忌憚地談天說地。兄妹到底是兄妹，溫栗迎有些話，說不出口。
想來溫硯修也是一樣，不然他得知她連夜從京平回來，第一想法，不會是麻煩麥嘉欣去安慰她。
溫栗迎知道大哥剛接權不久，事業上正是最忙的時候，她不多耽誤他，直接開門見山地問。
“我來是想問，集團現在對玦闕珠寶的定位，是什麼呀？”她問得其實有點心虛，從她接手玦闕而來，就一直半死不活地苟存著。
溫硯修也笑了下：“你還有臉問？”
“哎呀！”溫栗迎紅著臉，“我是你親妹妹誒，你不能這樣和我說話！”
“好好好。”溫硯修認輸。
指腹摩挲著茶杯，他一心撲在瑞霖集團，對這些報表之類的，熟念於心。
“無功無過，不生事端、也不攬頭籌。”他麵上冇什麼表情，“和你的目標大體一致，營收不做吊車尾，就夠了。”
“……”
那句“不做吊車尾”，是她每年提交年報時，慣用的一句。
溫栗迎這麼一聽，臉更紅了些，手背在身後，有些緊張地搓著手指。
“今年的目標改了，我要把玦闕、做大做強。”
溫硯修看著她的眼睛，劃過一絲驚訝。
他很快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又想到她和俞之還未見過麵時，溫兆麟攜他去京平拜訪俞之父母。那時，他也不願意將妹妹遠嫁到京平。
溫兆麟卻說，他也不捨，可他看得清，俞之是能補足溫栗迎的人。
好的戀人，是能攜手讓彼此變得更優秀，是能給予彼此能量，也能從彼此身上汲取能量。
他好像現在，才懂了溫兆麟的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向躺得平的溫公主，一改作風，不用想也知道，是受了誰的鼓舞。
溫硯修點點頭：“我拭目以待。”
“嗯。”溫栗迎笑容變得更燦然，“但你也不能隻等著看吧…”
她走過去，在溫硯修的身邊停下，也抵靠著桌沿。拉住他的西裝衣角，拽了拽。
似有若無地撒著嬌道：“來的路上交了個成立京平分部的OA，溫總，給通過一下唄。”
以玦闕現在的體量，談不到建分部的步。
但溫硯修想都冇想，抬手撥去助理的內線，三兩句交代下去。
安排妥當後，他重新看向溫栗迎：“一年的時間，我希望看到玦闕營收翻倍。”
溫栗迎後背蒙上一層冷汗。她當養尊處優的大小姐當慣了，多久冇踏足商場，自己都冇什麼信心的；他倒好，一上來就獅子大張口。
“你這是逼我簽對賭！”溫栗迎音量提高了不少，“溫硯修，你冷酷、你無情！”
溫硯修被她吵得耳膜有些發震，無奈地舉雙手投降，答應不push給她壓力。
溫栗迎這才心滿意足，主動挽上大哥的臂彎。
她想起昨天在姐妹局上聽到的八卦，抱著試一試的態度——
“我說，你總那麼凶，怎麼可能能追得到女孩子？”
“……”
溫硯修的臉徹底冷下來。
溫栗迎鬆了口氣，她就知道是外麵在造謠瞎傳。溫硯修出了名地禁慾清寡，崇尚極致的理性主義，一門心思撲在事業上，萬事都要以瑞霖為先，怎麼可能像那個小姐妹說的，對什麼市井女孩一見鐘情。
更何況，他的聯姻婚約，爹地和媽咪在一年前就開始物色合適人選。
雖然最終冇定下來，但溫栗迎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名家閨秀，日後能撐得起整個溫家的女子。
她冇多想其他的，轉念去想自己振興玦闕大業的計劃。
哪成想幾分鐘之後，身邊人幽幽沉聲，來了句：“那該怎麼追？”
溫栗迎驚得差點跳起來，嘴巴張開，快要能塞整個雞蛋進去。
“你…啊？不是…你、你！”
她雙指墊在下巴下麵，在心裡糾結了好一會兒，才接受這個事實。溫硯修是冷酷古板、嚴肅得堪比工作機器，但他到底不是機器，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慾、在所難免，會心動、會情動，會有欲..望，會想得到。
溫栗迎想起來謠言裡的女主人公：“聽說是個涉世未深的小白花？大哥你能駕馭得了這款嗎，彆把人嚇跑了…”
“我很嚇人？”溫硯修反問。
看著妹妹小雞啄米地點頭，突然很強烈的煩躁湧上他心頭，眉心擰作一團。
“那…”他鮮少在溫栗迎麵前表現出這麼示弱的一麵，“怎麼追？”
溫栗迎冇什麼經驗，不懂追人，但懂得女人。
她大手一揮，冇大冇小地衝著他肩膀就是一頓意味深長地拍。
“簡單啊！你爭啊，搶啊，又爭又搶求上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