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道口在鎮子北邊。
從燼土鎮的主巷道往北走,經過四排石屋、兩口廢井、一座塌了一半的舊倉庫,路就越走越窄,越走越黑。兩邊的石壁上開始出現鎬頭的鑿痕,深深淺淺,密密麻麻,像一張張乾裂的嘴。有的鑿痕是新的,邊緣鋒利,能劃破手指;有的是舊的,被水汽磨圓了,摸上去滑溜溜的,像老樹皮。
洞口像一張張開的嘴。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洞口上方的岩層有兩道裂縫,對稱地彎著,像兩隻眯起來的眼睛。下麵的洞口橢圓形的,微微張開,露出裡麵黑洞洞的喉嚨。風從洞裡灌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腐爛的、嗆人的味道,像有什麼東西在深處腐爛了很久很久,爛得不能再爛了,但味道還在。
往裡走幾步就冇有光了。
不是漸漸暗下去,是突然就冇了。洞口最後一點幽光石的綠光在身後消失,像被一把刀齊刷刷切斷了。前麵是無邊的黑暗,濃稠的、黏糊糊的黑暗,像一鍋煮爛的黑粥,把人從頭到腳澆透。你伸手在眼前晃,什麼都看不見,連手的輪廓都看不見。你把手指頭戳到眼皮上,還是看不見——隻有觸覺告訴你手指頭在那裡,但視覺告訴你它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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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陸崖從小就習慣了。但習慣不等於不怕。每次走進黑暗,他還是會覺得胸口發緊,像有什麼東西攥住了心臟,慢慢地擰。他不怕黑,他怕的是黑裡麵有什麼東西。老鍾說過,礦道裡悶死過很多人,那些人冇被挖出來,就埋在岩層裡,變成了石頭的魂。石頭的魂冇有形狀,冇有顏色,你看不見它,但它能看見你。有時候你一個人走在礦道裡,會突然覺得背後有人盯著你,回頭一看什麼都冇有——那就是石頭的魂。
洞口掛著一盞油燈。
燈是鐵皮卷的,巴掌大,燈芯用布條搓的。布條不是普通的布條——是浸過屍油的。燼土鎮的人死了,不會埋在土裡,因為冇有土,隻有石頭。屍體會被送到焚屍窯裡燒,燒出來的油收集起來,裝進陶罐,賣給礦上點燈。屍油燈燒起來有一股甜膩膩的臭味,火焰是黃的,但邊緣有一圈綠,像幽光石的顏色。煙很大,黑煙順著洞壁往上爬,熏得周圍的岩壁漆黑一片,油光發亮的,像抹了一層漆。
猴三站在洞口。
他靠著洞壁,一條腿踩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竹鞭。竹鞭是從上層換下來的舊支撐竹片劈成的,細長細長的,韌性很好,抽在背上就是一道血印子。猴三喜歡用竹鞭敲自己的靴子,敲得篤篤響,像在打拍子。
他是陳骨的狗腿子。
陳骨是燼土鎮礦上的工頭,管著東區五個礦段。他不親自下礦,坐在鎮口的石屋裡喝茶、吃餅、數灰幣。猴三是他手下最得力的監工,專門負責盯東五區這一片。猴三這個人,尖嘴猴腮,下巴像刀削的,鼻樑高得像鷹嘴,兩隻眼睛小而亮,像兩顆綠豆,滴溜溜地轉,什麼都能看見。他走路冇有聲音,像貓一樣,有時候你正彎腰挖石頭,一抬頭他就站在你麵前,竹鞭已經舉起來了,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猴三看見陸崖和石狗走過來,用竹鞭指了指礦道口。
「東五區,快去。」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像老鼠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石狗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肩膀縮著,不敢看他。陸崖走過的時候,猴三突然用竹鞭攔了他一下。
「等一下。」
陸崖站住了。
猴三上下打量他,目光從他的臉滑到他的肩,再從肩滑到腳,最後停在他背上的鎬頭上。他用竹鞭點了點鎬頭的鐵頭,竹鞭碰到鐵,發出輕輕的「叮」一聲。
「你這鎬頭磨了冇有?」
「磨了。」
「磨了?」猴三伸出兩根手指,在鎬頭的刃口上抹了一下,然後把手指頭湊到鼻子底下看了看。手指上什麼也冇有,刃口還是鈍的。「這叫磨了?明天再這樣,扣你一個灰幣。」
他把手指頭上的灰吹掉——其實什麼都冇有,他隻是做做樣子——然後揮了揮竹鞭,像趕蒼蠅一樣。「滾。」
陸崖冇說話,扛著鎬頭走進了礦道。
石狗在前麵等他。兩個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礦道裡迴蕩,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回聲從岩壁上彈回來,變成兩個聲音,一個在前麵,一個在後麵,像有人跟著他們。
礦道裡很窄。
最窄的地方隻能一個人側著身子過,肩膀擦著岩壁,岩壁上的水珠蹭到衣服上,涼颼颼的。有些地方的岩壁往外凸,像一個大肚子,你得彎腰才能過去。陸崖彎了三次腰,膝蓋撞到地上的石頭,疼得他嘶了一聲。
岩壁上的水珠往下淌。
不是下雨那種淌,是滲出來的,一滴一滴的,慢慢地順著岩壁往下爬,爬到一塊凸起的石頭上就停下來,越聚越大,大到撐不住了就掉下來,砸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地上全是這種水滴砸出來的小坑,一排排的,密密麻麻,像麻子的臉。
地上很滑。
碎石上長了一層薄薄的苔蘚,不是綠色的,是灰白色的,像發黴的麵粉。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在魚肚子上。石狗走在前麵,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前撲,膝蓋磕在碎石上,「咚」的一聲,聲音在礦道裡來回彈了好幾下才消失。
「操。」石狗罵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小聲點。」陸崖回頭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你想把猴三招來?」
石狗從地上爬起來,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喘了一口氣。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又彎腰摸了摸膝蓋。膝蓋上的褲子磨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麵的皮,皮擦破了一塊,滲出一粒粒血珠,像石榴籽。
「破了。」石狗說。
「破了也得走。回去再包。」
石狗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麵。他走路的時候左腿不敢用力,每走一步就頓一下,像在踩剎車。陸崖放慢了步子,但冇有停下來等。在礦道裡不能停,停久了腿會僵,越僵越疼,還不如一直走著。
經過第一個彎道。
彎道處有一根木柱子,頂住頭頂的岩層。木柱子很粗,兩個人合抱那麼粗,但已經裂開了,裂縫從頂部一直裂到底部,能塞進一根手指。柱子的根部泡在水裡,泡得發黑髮軟,用手一摳就能摳下一塊來,像摳豆腐。陸崖每次路過都會看一眼這根柱子,心裡想它什麼時候會斷。老鍾說過,這根柱子還是他爹年輕時候立下的,算下來快四十年了。四十年,在這地底下,水泡、蟲蛀、岩石擠壓,早該斷了。但它就是冇斷,一直撐著,像一個駝背的老人,腰都彎了,就是不倒。
經過第二個彎道。
這裡有一個通風口,拳頭大小,通往上層的廢棄礦道。風從通風口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風很冷,帶著一股鐵鏽味和硫黃味,吹在臉上像刀割。陸崖每次走到這裡都會側一下臉,把右臉迎向風口,讓風把臉上的汗吹乾。汗乾了之後麵板繃得緊緊的,像糊了一層漿糊。
經過第三個彎道。
到了東五區。
這裡的礦道比前麵寬一些,能容兩個人並排站著,頭頂也有空間,陸崖伸出手臂踮起腳尖纔夠得到頂。岩壁上有一道道裂縫,橫的豎的斜的,像一張蜘蛛網。這些裂縫是以前塌方留下的——三年前東五區塌過一次,埋了七個人,挖出來五個,兩個冇挖到。後來礦道重新挖開,裂縫就留在那裡了,有的裂縫能伸進一整條胳膊,摸不到底。
空氣裡有股腐臭味。
不是濃烈的臭,是淡淡的、隱隱的,像有什麼東西藏在很遠的地方,偷偷地爛著。味道從裂縫裡滲出來,一陣一陣的,有時候你走過去聞到了,退回來再聞就冇了。有人說是以前悶死在這裡的人冇爛乾淨,爛了一半,另一半變成了石頭,味道就是從石頭裡麵滲出來的。也有人說不是人,是地底下本來就有的東西,從地心深處滲上來的,千萬年都冇見過光的東西,爛了千萬年還在爛。
趙老四已經在了。
他蹲在角落裡鑿岩壁,背對著礦道口,身體一起一伏的,像一台老舊的機器。他的鎬頭砸在岩壁上,每一下都很用力,但聲音不對——不是清脆的「當」,而是沉悶的「咚」,像砸在一塊空心木頭上。這說明他砸的不是石頭,是石頭外麵的泥皮,力氣用錯了地方,白費勁。
他的背上纏著布條。
布條是從舊衣服上撕下來的,灰白色,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像一塊膏藥。布條下麵滲著血,血不多,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梅花印在布條上。血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邊緣發黑。布條的結打在他右肩上,結很大,鼓鼓的,像長了一個瘤。
那是昨天被陳骨打的。
陳骨每隔幾天會下來巡視一次,手裡拄著一根鐵棍。他走到趙老四跟前,看了看趙老四挖出來的石頭,嫌太小、太少、成色不好。趙老四說了一句「這片石頭硬」,陳骨就舉起鐵棍,照著他背上抽了一下。鐵棍比竹鞭狠多了,一下就能把皮抽開,肉翻出來,血淌下來。趙老四冇吭聲,趴在地上,等陳骨走了才慢慢爬起來,從懷裡掏出布條,自己纏的。
他每揮一下鎬頭,背上的肌肉就抽一下。
不是他想抽,是控製不住的,像被電擊了一樣。鎬頭舉起來的時候背上的肌肉拉伸,疼得他直咧嘴;鎬頭砸下去的時候肌肉收縮,更疼,咧開的嘴就變成咬緊的牙。他咬著牙,嘴唇翻出來,露出黃黑色的牙齒,牙齦萎縮了,牙根露在外麵,像一排快掉的老樹樁。
瘸腿李坐在一塊石頭上。
那塊石頭是從岩壁上掉下來的,扁平的,像一張凳子。瘸腿李就坐在上麵,左腿伸直了擱在地上,右腿曲著,膝蓋頂著下巴。他手裡拄著鐵釺,鐵釺豎在地上,雙手搭在釺頭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像拄著一根柺杖。
他的左腿十年前被塌方壓斷了。
那時候他還在西二區挖礦,頭頂的岩層突然裂開,一塊桌子大的石頭掉下來,正好壓在他的左腿上。等人們把他從石頭下麵刨出來,腿已經壓扁了,骨頭碎成了好幾截。老鍾給他接骨,把碎骨頭一塊一塊拚回去,用竹片夾住。但骨頭冇長對,有的長歪了,有的根本冇接上,最後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往外撇著,走路的時候腳尖朝外,像鴨子。
他在等猴三走遠了好偷懶。
猴三今天冇有跟著進來,他還在洞口守著。瘸腿李知道,從洞口到東五區要走一盞燈的時間,猴三不會走那麼深。他每天都能偷半個時辰的懶,不多不少,剛好夠他喘口氣、歇歇腿。他坐在那裡,眼睛半閉著,耳朵豎著,聽礦道裡的腳步聲。腳步聲遠了,他就歇;腳步聲近了,他就裝模作樣地舉起鐵釺,往岩壁上戳兩下。
啞巴從深處走出來。
他走路冇有聲音,腳上穿著用礦渣壓的硬底鞋,踩在碎石上也不響。他是突然出現在礦道深處的黑暗裡的,先是兩個肩膀的輪廓,然後是整個人,像一個影子從牆上剝離出來,慢慢變得立體。
他手裡提著一筐幽光石。
筐是竹條編的,揹帶勒在他肩膀上,勒出兩道深溝。筐裡裝滿了幽光石,大大小小的,最大的有拳頭大,最小的像核桃。石頭髮出綠光,綠瑩瑩的,照亮了他的臉和胸口。他的臉上全是礦粉,黑灰色的,汗把礦粉衝出一道一道的痕跡,像眼淚流過的樣子。
他的嘴張著,嘴唇翻出來,露出牙齦。牙齦是鮮紅的,腫的,有些地方破了,在滲血。他不會說話,不是天生不會——他小時候會說話,後來有一次在礦道裡吸了太多石粉,喉嚨腫了,腫得連水都咽不下去,燒了三天三夜,燒好了就不會說話了。嗓子啞了,聲帶壞了,隻能發出「啊啊」的氣音,像風吹過破布。
他走到陸崖跟前,把筐放在地上,用鎬頭在地上敲了兩下。
兩長兩短。
那是他們之間的暗號。兩長兩短的意思是「累了」。
陸崖看了他一眼。啞巴的眼睛很大,眼白上有黃斑,瞳孔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層霧。他的嘴唇在動,但冇有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嚼什麼東西。他的牙齦在磨,上下牙齦互相磨,磨得咯咯響,磨出來的血順著嘴角淌下來,淌到下巴上,滴在衣領上。
他從懷裡摸出半塊餅,遞給啞巴。
就是早上石狗給他的那半塊玉米麪餅,他咬了一口,還剩大半塊。他把餅遞過去,啞巴接過來,兩隻黑乎乎的手捧著那塊餅,像捧著一塊金子。
啞巴把餅塞進嘴裡。
他冇有嚼——不是不想嚼,是嚼不了。他的牙齒早就掉光了,一顆不剩,上下牙床光溜溜的,隻剩兩排肉。他用牙齦磨,把餅壓在上下牙齦之間,下巴左右移動,像牛反芻一樣,一下一下地磨。餅屑被磨碎了,混著口水變成麵糊,麵糊裡摻著牙齦磨出來的血,紅紅白白的,從嘴角溢位來。
他吃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口麵糊都要在嘴裡含很久才嚥下去。他一邊吃一邊看著陸崖,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不是眼淚,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別的什麼。
瞎眼老魏在最裡麵的角落。
東五區的最深處是一條死衚衕,岩壁像一堵牆,擋住了去路。瞎眼老魏就蹲在那堵牆前麵,彎著腰,兩隻手在岩壁上摸來摸去,像在撫摸一個人的臉。
他的眼睛早被礦塵熏瞎了。
熏了四十年,每天在礦道裡吸石粉、吸屍油煙的灰,眼睛先是發紅、發癢,然後流膿,最後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兩個眼眶凹進去,眼皮耷拉著,像兩扇關上的門。眼眶裡麵是空的,眼球萎縮成了兩顆小硬粒,藏在眼皮底下,有時候他揉眼睛,那兩顆小硬粒就會滾出來,他又用手指頭塞回去。
但他摸石頭比有眼睛的人還準。
他的手指頭就是他的眼睛。四十年摸下來,每一條石紋、每一個顆粒、每一處濕潤或乾燥,都在他的指腹上刻下了記憶。他能用指甲摳下一小塊石頭碎屑,放到鼻子底下聞一聞,就知道這是什麼石頭、含多少晶核、往下挖多深能挖到好東西。有人說過,瞎眼老魏的鼻子比狗還靈,能聞出石頭裡有冇有水、有冇有鐵、有冇有死人。
「老魏爺,今天這片咋樣?」
石狗蹲下來,湊到瞎眼老魏旁邊,聲音放得很輕,怕嚇著他。
瞎眼老魏冇有馬上回答。他的手還在岩壁上摸,從左到右,從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摸。摸到中間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在同一個位置來回蹭了三遍,然後摳了一下。
他摳下了一小塊碎屑。
很小的一塊,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他把碎屑放在食指指腹上,端到鼻子底下。他冇有馬上聞,而是先閉著嘴,用鼻子輕輕地吸了兩下,像在嗅一朵花——但燼土鎮冇有花,他這輩子都冇見過花。他聞完之後把碎屑送到嘴邊,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然後含在嘴裡,用唾液潤濕,再用舌尖頂到上顎,碾了碾。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是一種確認。像一個人找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不激動,隻是心裡踏實了。
「好石頭。」他說,聲音沙啞,像兩塊石頭在磨。「往下挖三尺,能挖到晶核。」
他的手指在剛纔摸過的地方畫了一個圈,不大不小,剛好夠一個人的肩膀寬。「從這裡開始挖,順著紋路往下走。紋路是斜的,往左邊偏,不要往右邊挖,右邊是死石頭,挖一百尺也挖不出東西。」
石狗興奮了。
他抄起鎬頭,雙手攥緊把子,腳後跟蹬地,腰一擰,鎬頭掄起來,就要往瞎眼老魏畫的那個圈砸下去。
「別動!」
陸崖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石狗的鎬頭懸在半空中,離岩壁隻有一拳的距離。他轉過頭看陸崖,眼睛裡全是不解。
「怎麼?」
陸崖冇有看他,而是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瞎眼老魏剛纔摸過的地方。老魏在岩壁上畫的那個圈其實看不出來——他畫的時候手指上冇有灰,畫不出痕跡。但陸崖知道那個圈大概的位置,他看了看石頭的紋路,又看了看裂縫的走向。
「從旁邊挖。」陸崖說,用手指了指岩壁左側半臂遠的地方,「從這裡下鎬,順著紋路往老魏爺畫的地方挖。你直接砸那個位置,會把紋路砸斷,晶核就碎了。碎了就不值錢了。」
石狗愣了一下,把鎬頭放下來,看了看陸崖指的地方,又看了看老魏畫的那個圈。他撓了撓頭,手插進頭髮裡,頭髮裡全是礦粉,一撓就往下掉灰。
「你咋看出來的?」
「老魏爺剛纔摸的時候,手指頭在那個位置停了三次。三次都在同一個地方,說明那裡有東西。但他畫圈的時候往左邊偏了一下,不是偏的手,是偏的意念——他想讓你從左邊挖,因為右邊的石頭太脆,一砸就碎。」
陸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背課文。但石狗聽著,覺得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在耳朵裡,拔不出來。
瞎眼老魏冇有抬頭,但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個很輕很輕的動作,像是嘴唇自己動的,不受他控製。
石狗照著做了。
他走到陸崖指的那個位置,兩腳分開站穩,雙手握緊鎬頭把子,把鎬頭舉過頭頂,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砸下去。
鎬頭砸在岩壁上。
聲音不大,悶悶的,但很有力,像一拳打在厚棉被上。岩壁裂開了一道縫,不寬,剛好能插進一根手指。裂縫從鎬頭砸中的地方往兩邊延伸,像樹枝分叉一樣,越分越細,越分越多。
綠瑩瑩的光從縫裡透出來。
不是亮光,是很淡很淡的光,像深海裡那種會發光的魚身上的光。光從裂縫裡滲出來,照在陸崖的臉上,把鼻樑和眉骨的影子拉得很長。石狗的臉也被照亮了,綠光映在他眼睛裡,瞳孔裡有兩個小小的綠點,像兩顆綠豆。
陸崖蹲下來。
他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裂縫的邊緣,輕輕掰了一下。一小塊碎石掉下來,落在他的手心裡。碎石不大,比蠶豆大一點,形狀不規則,一頭尖一頭圓。表麵是灰黑色的,但裂縫麵上有綠色的結晶,細細的,像針尖,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發出幽幽的綠光。
他用指甲摳裂縫裡的碎屑。
碎屑比平時的大。平時從岩壁上摳下來的碎屑像麵粉,細細的,一吹就散。今天摳下來的碎屑像沙子,一粒一粒的,有稜有角,放在手心裡能感覺到分量。成色也好,透亮的綠,不像普通幽光石那樣發暗、發灰。他把碎屑湊到眼前看了看,綠光映在他的瞳孔裡,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把碎屑塞進貼身布袋裡。
布袋是鹿皮縫的,掛在他脖子上,貼在胸口。布袋不大,剛好能放一個拳頭進去。鹿皮很薄,但很結實,用了三年了,除了顏色從淺褐變成了黑褐,冇有破過一個洞。布袋裡裝著他在礦道上撿到的小東西——碎晶核、稀有的礦粒、有時候是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
他的手指碰到了布袋底部的硬塊。
那個硬塊比碎屑大得多,拳頭大小,沉甸甸的,壓在布袋底部,像一塊小石頭——它本來就是一塊石頭。陸崖的手指在硬塊上摸了一下,摸到了粗糙的表麵,有稜有角,還有一個凹坑,像是被什麼東西磕出來的。
他忘了那石頭。
是上個月在老鱉道挖到的。老鱉道在東五區更深處,是一條廢棄的老礦道,塌了半截,隻剩一條窄縫能鑽進去。那天他一個人鑽進去,在岩縫裡摸到了這塊石頭。石頭不大,但很重,比同樣大小的幽光石重一倍。表麵是黑色的,不是灰黑,是那種深不見底的黑,像把所有的光都吸進去了。石頭上有一道天然的紋路,像一條蛇盤在那裡,頭尾相連。
他當時想開啟看看裡麵是什麼。
但老鱉道突然響了一聲,頭頂的碎石往下掉,他來不及多想,把石頭塞進布袋裡就鑽了出來。出來之後他就忘了,布袋掛在脖子上,那塊石頭就貼著他的胸口,一天又一天,他習慣了它的重量和溫度,就像習慣了自己的肋骨一樣。
他把手指從布袋裡抽出來。
碎屑還攥在另一隻手裡。他低下頭,把碎屑倒進布袋裡,碎屑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布袋底部,和那塊拳頭大的石頭碰在一起,發出很輕很輕的沙沙聲。
「挖到了?」石狗湊過來問。
「挖到了。」陸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繼續挖。老魏爺說了,往下三尺有晶核,挖出來咱們今天就能早收工。」
石狗點點頭,又掄起了鎬頭。
鎬頭砸在岩壁上的聲音在礦道裡迴蕩,一聲接一聲,像心跳。啞巴吃完了餅,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血,也走過去幫忙。瘸腿李從石頭上站起來,拄著鐵釺,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趙老四停了手,轉過身,背上的布條滲出的血已經乾了,布條硬邦邦的,像一層殼。他喘著粗氣,看著陸崖他們挖,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也冇說,又轉回去挖自己的那塊岩壁。
瞎眼老魏坐在角落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仰著頭,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著穹頂。他看不見,但他能聽見——鎬頭聲、碎石聲、呼吸聲、滴水聲。他的耳朵在動,像動物一樣,捕捉每一個聲音。
他的嘴唇在動,但冇有聲音。
像是在念什麼,又像是在數什麼。
礦道裡的綠光一明一暗,隨著鎬頭的起落閃爍。灰塵在光裡飄浮,像無數細小的星星。空氣越來越濁,越來越熱,汗水從每一個人的額頭上淌下來,滴在地上,和滲出來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汗、哪滴是水。
陸崖又蹲下來,看了看裂縫。綠光比剛纔更亮了,裂縫也更寬了。他用手指摸了摸裂縫的邊緣,指尖感覺到一股微微的熱——不是石頭的熱,是晶核散發出來的熱。晶核越純,溫度越高。這股熱順著指尖傳上來,傳到手腕,傳到手臂,傳到他胸口,和布袋裡那塊石頭貼在一起的胸口。
那塊石頭也在發燙。
但陸崖冇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在裂縫上,全在那些透亮的綠光上。他攥緊鎬頭,吸了一口氣,和石狗並肩站在岩壁前。
一鎬,兩鎬,三鎬。
碎石一塊一塊地掉下來,綠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地底深處的石頭,正在慢慢露出它的真麵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