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土鎮冇有天亮。
穹頂上的幽光石從暗綠變成翠綠,就算是白天了。那種綠像泡了很久的屍水,照在所有東西上,把一切都染成慘白的綠。冇有太陽,冇有雲,冇有天空——頭頂隻有岩層,幾萬萬噸的岩石壓在上麵,偶爾會往下掉灰,細細的,像骨灰一樣。
陸崖小時候問過老鍾,天是什麼樣子的。老鍾說,天很大,藍的,上麵有個東西叫太陽,比整個燼土鎮還大一萬倍,會發光發熱。陸崖想了很久,想不出來。他見過最大的光就是幽光石,最大的空間就是礦道。太陽比燼土鎮還大一萬倍?那它擱哪兒?不會把岩層燙穿嗎?老鍾聽了隻是笑,笑著笑著就咳起來,咳出血來。後來陸崖不再問了。
他被滴水聲吵醒。
不是一下子醒的,是一點一點從黑暗裡浮上來,像氣泡從泥潭底部往上冒。滴水聲很有節奏,滴——答——滴——答——,隔三秒一下,從來不變。他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覺得今天的水滴聲比昨天悶了一點,可能是陶罐裡的水快滿了,聲音變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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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有個洞。不是瓦片掉了——燼土鎮冇有瓦片,屋頂都是岩板和礦渣糊的。洞是去年塌方時砸出來的,拳頭大,風從洞裡灌進來,帶著硫黃味和鐵鏽味,吹得他鼻子發酸。有時候風大,會把床頭的礦燈吹滅,他就在黑暗裡躺著,睜著眼睛看什麼都看不見的穹頂,聽風嗚嗚地叫,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哭。
他翻了個身。
石床硌著肋骨。這張床是他爹活著的時候打的,一整塊青石板,下麵墊了四摞碎石。青石板不平,中間有個坑,他娘說那是爹用屁股坐出來的。他爹屁股大,坐了幾十年,把石頭坐凹了。陸崖屁股小,躺上去總覺得往中間滑,像躺進一個淺墳裡。
乾草紮著脖子。草是上個月換的,從礦道邊割回來的螢光苔草,曬乾了鋪在石板上,再蓋一層破布。螢光苔草曬乾後不發光了,但刺兒還在,紮得後脖頸一片紅。他伸手撓了撓,指甲縫裡摳出泥來。
棉被短了一截。這被子是他娘留下的,蓋了快二十年,棉花早就硬成了餅,有的地方薄得像紙,有的地方厚得像磚。蓋住腳就露肩,蓋住肩就露腳。他試過對角蓋,那樣兩頭都蓋不住。最後他縮起身子,膝蓋頂到胸口,把被子裹成一個繭,隻露出鼻子和眼睛。這樣勉強能暖和一點。
滴水聲還在響。
滴——答——滴——答——
他盯著屋頂的洞看了很久。洞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風是從哪裡來的,風從穹頂的裂縫灌進上層巷道,再從上層的通風井灌進中層巷道,再從中層的裂縫灌進這個洞。風走了很遠的路,帶了一路上的味道——硫黃、鐵鏽、腐木,還有一點點甜。那點甜是腐爛的甜草根發出的。他聞得出來。
他把被子掀開。
冷氣立刻撲上來,像一把濕抹布捂在臉上。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手指上有礦粉,硌得眼皮疼,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淚淌下來。他用袖口擦眼淚,袖口也是硬的,礦粉混著汗漬,擦在臉上像砂紙。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黑麵餅。
枕頭是一塊木頭,中間挖了個凹槽,墊了一層舊衣服。黑麵餅就塞在舊衣服和木頭之間,用油紙包著。油紙是他撿來的,上麵印著不認識的字,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他拆開油紙,黑麵餅露出來,黑得像煤,硬得像石頭,表麵有一層白霜——不是發黴,是鹽分析出來了。
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第一口咬不動。他用門牙刮,刮下來一層粉末,含在嘴裡用唾沫泡。唾沫不夠,越泡越乾,粉末黏在上顎上,像糊了一層泥。他使勁嚥了一下,粉末卡在喉嚨裡,噎得他直翻白眼。他又嚥了一下,下去了,但嗓子眼裡留下一種又苦又澀的味道,像嚼了草根。
他又掰了一小塊。這次他先把餅塊壓在舌頭底下,讓唾沫慢慢滲進去,等它軟了再嚼。嚼了很久,餅塊變成一團麵糊,他才嚥下去。
吃了三小塊,他就不吃了。不是飽了,是捨不得吃。這一塊餅要管到晚上,現在吃多了,下午就冇得吃了。他把剩下的餅重新包好,塞回枕頭底下。油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顯得很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粗短,骨節突出,指甲蓋裡有洗不掉的黑色礦粉。手掌上全是繭,硬的、軟的、圓的、長的,一層疊一層,像乾裂的河床。虎口處有一道新裂的口子,昨天挖石頭時震開的,口子裡滲出血清,不紅,黃黃的,像膿水。他用舌頭舔了一下,鹹的,帶一點鐵鏽味。
門外有人敲門。
「阿崖,起來冇有?」
石狗的聲音,悶聲悶氣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不是真的從地底下,而是石狗的嗓子本來就那樣——小時候在礦道裡吸了太多石粉,聲帶壞了,說話像含著一口痰。
陸崖冇有馬上回答。他坐在床沿上,腳垂在地上,腳趾頭碰到地上的碎石渣,涼得縮了一下。他彎下腰找鞋。鞋在床底下,兩隻不一樣,左腳那隻底子快磨穿了,右腳那隻鞋麵破了個洞,大腳趾露在外麵。他把腳塞進去,踩了兩下,站起來。
屋裡很暗。唯一的窗子開在牆上,拳頭大,窗外是巷道的牆壁。燼土鎮的房子都是挖出來的,不是在平地上蓋的,是在岩壁上鑿出一個洞,安上門就算一間屋。陸崖這間屋隻有三步長、兩步寬,站兩個人就轉不開身。牆角堆著鎬頭、礦燈、揹簍、繩子,一股汗臭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
他走過去拉開門。
門是木頭的,但不是真的木頭——燼土鎮冇有樹,所謂的木頭是從廢棄礦道裡拆出來的舊支撐柱,泡過防腐藥水,黑乎乎的,又沉又硬。門軸是鐵的,生鏽了,每開一次就吱呀一聲,像老鼠叫。
石狗站在門口。
他嘴裡叼著半塊餅,手裡還拿著半塊。餅是玉米麪的,比陸崖的黑麵餅白一些,但也硬,他叼著的那塊已經被口水泡軟了一個邊角,往下耷拉著。
石狗比陸崖矮半個頭,但肩膀寬一倍。他的胳膊有陸崖大腿粗,腱子肉把袖口撐得繃緊,袖子上的線縫都撐開了,露出裡麵黑紅色的麵板。他站在那裡像一截樹墩,敦實、沉重、不動如山。
但他的左耳缺了一小塊。
豁口處結了疤,光滑的,亮亮的,像被老鼠啃過的餅邊。那是去年在礦道裡被落石砸的,石頭擦著耳朵過去,削掉了一塊肉。當時血淌了一脖子,他用破布一捂,繼續挖。收工後纔去找老鍾,老鍾撒了一把石粉止血,疤就長成這樣了。
「今天陳骨說要挖東五區深處,那邊石頭硬,多帶一個人。」石狗把手裡那半塊餅遞過來,「我媽烙的,你嚐嚐。」
陸崖接過餅。
餅還帶著石狗手心的溫度,溫熱的,表麵有油光。他咬了一口。餅裡摻了甜菜根粉,有一股清甜,不像黑麵餅那樣刮嗓子,入口就化了一半。甜味在舌尖上散開,一直甜到喉嚨裡,甜得他眼眶發酸。
「你哪來的甜草根?」他嚼著餅問,聲音含糊。
「老鍾給的。」石狗低下頭,用腳尖踢地上的碎石。碎石滾了兩下,撞在門檻上停住了。「他說甜草根潤肺,讓我媽泡水喝。」
他停了一下。
陸崖冇說話,繼續吃餅。
「我媽昨晚又咳了。」石狗的聲音更低了,悶得幾乎聽不見。「咳了很久,我從床上爬起來給她倒水,水壺是空的,我又去灶上燒。燒水的時候她在屋裡咳,咳一聲我數一下,咳了四十多下。後來不咳了,我以為她睡著了。」
他又停了一下。
腳尖還在踢碎石。碎石已經踢遠了,他夠不著,就踢地上的灰。灰揚起來,細細的,在昏暗的光線裡飄。
「我去看她。她冇睡,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個碗。碗裡是痰,白色的,裡麵有血絲。一條一條的,像紅線。」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冷,是那種控製不住的抖,從手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再抖到胳膊。他把手插進褲兜裡,但兜是破的,手指從破洞裡露出來,還在抖。
陸崖把餅嚥下去。最後一口甜味在喉嚨裡消失了。
他從懷裡摸出三枚灰幣。
灰幣是礦上的工資,鐵灰色的,比指甲蓋大一點,上麵壓著一個模糊的人頭——不知道是誰,磨得隻剩個輪廓。三枚灰幣躺在他手心裡,沉甸甸的,帶著體溫。他攢了三個月才攢了九枚,一枚一枚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他把灰幣塞進石狗手裡。
石狗的手很大,手指粗得像蘿蔔,但掌心是軟的——常年握鎬頭磨出來的繭是硬的,但手心那塊肉是軟的,像一團濕泥。灰幣落在那團濕泥上,涼涼的,石狗的手抖了一下,但冇有握緊。
石狗低下頭,看著那三枚灰幣。
灰幣在他手心裡躺著,一動不動。他的眼睛很大,眼白上全是血絲,眼眶紅紅的,但冇有眼淚掉下來。他隻是看著那三枚灰幣,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拿去給你媽抓藥。」陸崖說。
聲音不大,但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雖然燼土鎮冇有天氣。
石狗搖了搖頭。
「你攢了多久?」他問,聲音沙啞。
「冇多久。」
「騙人。」石狗抬起頭看著他。石狗的眼睛不大,但很深,眼窩凹進去,像兩個洞。洞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光,是水。「你三個月才攢了九枚,給我三枚,你吃什麼?」
「我吃石頭。」
「石頭不能吃。」
「我吃石頭餅。」陸崖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石頭餅就是石頭做的,你吃不吃?」
石狗冇笑。他的嘴緊緊抿著,嘴唇乾裂,裂口處結了血痂。他把三枚灰幣攥在手裡,攥得很緊,灰幣的邊緣嵌進肉裡,留下一圈白印。
他低著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一下,兩下,三下。
袖子是濕的。
他冇有哭出聲,隻是站在那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呼吸又急又短,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胸口。過了一會兒,他深吸一口氣,把肩膀挺起來,把灰幣揣進懷裡,拍了拍。
「走吧。」他說,聲音已經穩住了。「今天多挖點。」
陸崖轉過身,扛起靠在牆角的鎬頭。
鎬頭很重,鐵頭有七八斤,木頭把子被汗浸成了黑色,手握的地方磨出了一個凹槽,正好卡在虎口上。他把鎬頭扛在肩上,鐵頭在身後晃盪,碰到門框上,發出噹的一聲。
石狗站在門口等他。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走進燼土鎮的巷道裡。
穹頂上的幽光石已經完全變成了翠綠色。那種綠不像植物,不像寶石,像什麼東西爛了很久之後表麵浮起的那層光。照在人的臉上,把麵板映成青灰色,像死人。照在牆上,牆上的礦粉反著光,亮晶晶的,像碎玻璃。
巷道很窄,兩個人並排走不開。兩邊都是鑿出來的石壁,有的地方滲水,水珠掛在壁上,折射出點點綠光,像一隻隻小眼睛。地上鋪著碎石渣,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碎石渣下麵是硬邦邦的岩層,走了幾百年的老路,已經被踩出了凹槽。
遠處傳來鎬頭砸在石頭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沉悶而有力,像心跳。
地底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