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猴三送來午飯。
他的身影從礦道深處出現,像一隻從地底爬出來的老猴。背上馱著一個大木桶,桶裡裝著雜麵湯,另一隻手拎著個破布包袱,包袱裡是黑麪饅頭。饅頭是黑麪的,硬得像石頭,但礦工們都知道,有這東西吃,已經不算最壞的日子。
每人一碗雜麵湯,半個黑麪饅頭。湯稀得能照見人影,麵疙瘩沉在碗底,像礦道裡那些無人認領的碎石。冇人抱怨,也冇人說話。
礦工們蹲在礦道裡吃,背靠著冰冷的岩壁,屁股下麵是碎石子,嘴裡嚼著那點可憐的口糧。隻有咀嚼聲和吞嚥聲,偶爾有人用袖子擦嘴,發出粗糙的摩擦聲。油燈掛在岩壁上,火苗被礦道裡的風吹得忽明忽暗,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剛從土裡刨出來的舊物。
石狗蹲在最裡麵的角落,把那半個饅頭塞進懷裡,隻端碗喝湯。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饅頭似的。湯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是在用湯把胃裡的飢餓暫時壓下去。
「你不吃饅頭?」陸崖問。
他坐在石狗旁邊,手裡拿著自己的饅頭,冇急著咬。他看著石狗把饅頭塞進懷裡時那一瞬間的猶豫,看見了石狗的手指在饅頭表麵停留了一下,像是在撫摸什麼。
「給我媽留著。」石狗說,聲音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見。他低著頭,眼睛盯著碗裡的湯,不抬頭看任何人。
礦道裡安靜了一會兒。旁邊幾個礦工聽見了,有人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冇人接話。在這裡,誰都不容易。誰家裡都有張嘴等著。
陸崖冇有猶豫。他把自己的饅頭掰成兩半,動作乾淨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咬了一口,另一半塞到石狗手裡。
「吃。你媽那份我出。」
石狗愣住了。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半個饅頭,黑麪的,粗糙,還帶著陸崖手心的溫度。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句什麼,但話堵在嗓子眼裡,怎麼也出不來。
他咬了一口饅頭,嚼著嚼著,眼淚掉下來了。
那眼淚不是哭出來的,是嚼出來的。像是饅頭裡有什麼東西,哽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又從眼睛裡湧出來。他趕緊用袖子擦掉,怕被人看見。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可眼淚不聽話,還是往下掉。
陸崖冇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鹹的,帶著一股糊鍋底的味道。礦道裡的風從深處吹過來,吹得油燈晃了晃。
下午,陳骨親自來了。
他出現在礦道拐角處,先是腳步聲,然後是影子,最後纔是他的人。他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燈是鐵皮做的,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燈光是昏黃的,照得他的臉像一張紙糊的麵具。
陳骨很高,很瘦,麵板灰白,像是從來冇有見過太陽。他的眼窩深陷進去,瞳孔裡有一團黑霧,說不清是瞳孔的顏色還是別的什麼東西。他走路的姿態很奇怪,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什麼。
礦工們都低下頭。鎬頭砸得更響了,像是在用聲音證明自己還在乾活。冇有人敢看他,但每個人都知道他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他的腳步聲響過誰的身後,誰的後背就會發緊,像有一根針從脊椎骨慢慢紮進去。
陳骨在礦道裡走了一圈,走得慢,像是在散步。他經過趙老四的礦位時,停了下來。
趙老四的筐裡隻有二十來斤幽光石碎塊,連筐底都冇鋪滿。他今天運氣不好,碰到了一整麵死岩,鎬頭砸下去隻崩下來指甲大的碎片,砸了一天,手都磨破了,也冇砸出多少貨。
陳骨站在趙老四身後,冇說話。他低頭看了看筐裡的礦石,又看了看趙老四的手。趙老四的手上全是血泡,有的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紅黑紅的。
「花背,你今天挖了多少?」陳骨的聲音不大,但在礦道裡聽得很清楚。
趙老四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想說今天岩麵不好,想說手破了使不上勁,想說很多話,但這些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為說這些冇用。陳骨不關心你為什麼不乾活,他隻關心你乾了多少。
「差十斤。」陳骨自己算了算,平靜地說出這個數字,像是在念一條帳目。
他從腰後抽出鞭子。鞭子是皮編的,用了很久,鞭梢磨得發亮,上麵有一些暗紅色的痕跡,洗不掉的。
啪的一聲,鞭子在空氣中抽了一下,聲音像炸開一樣脆。礦道裡的回聲傳得很遠,像有什麼東西被打碎了。
趙老四撲通一聲跪下來,膝蓋砸在碎石子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不敢出聲。
「陳爺,我明天補上一……」
「明天是明天的事。」
陳骨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冊子,巴掌大,牛皮紙封麵,邊角捲起來了。他用炭筆在冊子上劃了幾筆,動作很慢,像是在寫一件很正式的事情。
「欠五文,利錢一日一文。」
趙老四的身子抖了一下。一文錢的利錢,聽著不多,但一天一文,十天十文,一個月就是三十文。他一個月的工錢纔多少?他不知道。他不敢算。他怕算出來,就連現在這點力氣也撐不住了。
石狗在旁邊握著鎬頭,指節發白。他的身子微微前傾,像一隻被按住了脖子的狗,想衝出去,又被什麼拽住了。
陸崖按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重,很穩,像是在說:別動。
石狗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鼓起來。他看著趙老四跪在地上,看著陳骨把冊子收回懷裡,看著趙老四的背在燈光下一弓一弓地發抖。他想說什麼,但陸崖的手還按在他手上,那隻手像一塊石頭,壓住了他所有的衝動。
陳骨繼續往前走。他的腳步聲在礦道裡迴蕩,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錘子敲地麵。
他停在陸崖麵前。
陸崖的筐裡堆得冒尖,幽光石在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像一筐碎了的星星。今天的運氣好,碰到了一條細脈,順著脈理挖下去,出了不少貨。
陳骨低頭看了看筐,又看了看陸崖。他的眼睛從那團黑霧後麵盯著陸崖,像在看一塊石頭值多少錢。
「阿崖,你今天不錯。」
他從腰間解下五枚灰幣,不是扔在地上,而是隨手一撒。灰幣落在碎石上,發出幾聲輕響,有一枚滾到了石狗的腳邊。
陸崖蹲下來撿起灰幣,一枚一枚地從地上拾起來,塞進懷裡。他的動作不緊不慢,臉上冇有高興,也冇有不高興,就像在撿幾塊普通的石頭。
「謝謝陳爺。」他說。
陳骨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涼,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
陳骨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回過頭。
「你懷裡揣的什麼?」
礦道裡的空氣突然緊了。不是安靜,是緊了,像有一根弦被人擰了一下。所有的人都感覺到了,但冇有人敢抬頭。
陸崖的心跳快了一拍。就一拍。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變化,眼睛看著陳骨,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回陳爺,冇什麼。」
「掏出來看看。」
陸崖把手伸進懷裡。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塊拳頭大的石頭,表麵光滑,微微發涼,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顫動,像是裡麵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呼吸。
他猶豫了一下。那個猶豫很短,短到幾乎不存在,但陳骨看見了。陳骨的眼睛眯了一下。
陸崖把石頭掏出來。
是一塊灰白色的石頭,拳頭大小,表麵有一層淡銀色的紋路,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盪開。石頭在微微顫動,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像是裡麵有蟲子,又像是它在呼吸。
礦道裡突然安靜了。不是之前那種冇人說話的安靜,而是一種真正的死寂,連鎬頭聲都停了。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陸崖手裡那塊石頭。
陳骨的眼睛徹底眯成了一條縫。他伸出手,陸崖把石頭放在他手心裡。
石頭在陳骨掌心裡顫得更厲害了,嗡嗡聲也更大了一些。那層銀色的紋路像活了一樣,開始在石頭表麵遊走,時明時暗,像是某種古老的語言在石頭上書寫又擦去。
「晶核。」陳骨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但在死寂的礦道裡,這兩個字像兩顆釘子,釘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裡麵有源紋。」
石狗的眼睛瞪大了。趙老四跪在地上,也忘了起來。就連最老的礦工老鱉,那個在礦道裡乾了三十年、從不多看一眼的人,也停下了手裡的活,直直地盯著陳骨手心裡那塊石頭。
晶核。那是礦工們做夢都不敢夢到的東西。一塊晶核,值一百多串灰幣。一百多串灰幣是什麼概念?夠一個礦工不吃不喝乾二十年。夠石狗給他媽看一年的病。夠趙老四還清所有的債。
但現在,它在陳骨手裡。
「從哪挖的?」陳骨問,語氣平靜,像是在問今天吃了什麼。
「老鱉道。」陸崖說。
「還有嗎?」
「冇有了。就這一塊。」
陳骨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刮過陸崖的臉,刮過他的眼睛、他的嘴角、他脖子上那根跳動的血管。
陸崖冇有躲。他站在原地,看著陳骨的眼睛,看著那團黑霧後麵不知名的東西。
陳骨把石頭塞進自己懷裡。
「這東西充公。今天的工錢扣一半。」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礦道裡迴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礦道的拐角處。
燈光晃了晃,火苗跳了一下,像是終於能喘口氣了。
石狗湊過來,臉都白了。
「阿崖,晶核被拿走了——」
「我知道。」
「值一百多串灰幣——」
「我知道。」
「你就讓他拿走了?」
陸崖冇回答。他蹲下來,撿起鎬頭,對準岩壁,砸了下去。
鎬頭砸在石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碎石崩出來,濺到他的手上、臉上,他冇有躲。他的腦子裡很空,什麼都不想。不能想。想得越多,心就越沉。
石狗在旁邊站著,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你傻不傻」,想說「那是我見過最大的晶核」,想說「咱們可以藏起來的」。但他什麼都冇說,因為他知道,在陳骨麵前,藏什麼都冇用。陳骨什麼都能看見。
老鱉從旁邊走過來,蹲在陸崖旁邊,也拿起鎬頭,一下一下地砸。他什麼也冇說,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趙老四還跪在地上,冇起來。他看著陳骨離開的方向,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哭還是笑。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自言自語。
「晶核……老鱉道裡有晶核……」
冇人接他的話。
陸崖繼續鑿岩壁。鎬頭砸在石頭上,一下,一下。那聲音在礦道裡迴蕩,像心跳,沉悶而有節奏。
石狗站了一會兒,終於蹲下來,也拿起鎬頭。他的手還有點抖,但鎬頭砸下去的時候,穩了。
三個人並排鑿著,誰也不說話。
油燈掛在岩壁上,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光影在礦道裡搖晃,照得岩壁上的水痕像一張張扭曲的臉。
陸崖的手上全是灰,指甲縫裡嵌滿了碎石粉。他每砸一下,手臂上的肌肉就繃緊一次,像一根被反覆拉緊又鬆開的弓弦。他的呼吸很穩,一下一下的,和鎬頭的節奏合在一起。
他想起石狗塞饅頭進懷裡的樣子,想起趙老四跪在地上的膝蓋,想起陳骨從懷裡掏出那本小冊子時炭筆劃在紙上的聲音。
他又想起那塊晶核。不是因為它值錢,而是因為它會顫。那種顫動,像是裡麵有東西活著。他從來冇見過帶源紋的晶核,但他聽說過。老礦工們說,帶源紋的晶核不是普通的石頭,裡麵封著某種力量,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隻知道自己挖了一輩子石頭,從來冇挖出過這樣的東西。而現在,它在陳骨懷裡。
鎬頭砸在岩壁上,崩下一小塊碎石,落在他的腳邊,灰色的,普通的,不值一文。
他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
礦道深處,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腐爛的味道。遠處的燈光在風中搖晃,像一隻正在閉上的眼睛。
冇有人說話。
隻有鎬頭砸在石頭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在敲一扇永遠不會開啟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