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家覆滅後的第三天,薑晚沒有休息,而是一頭紮進了薑家藏書樓。
藏書樓在老宅後院,是一棟三層的磚木結構建築,外觀不起眼,裏麵卻別有洞天。從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書架,有些書架上還貼著泛黃的標簽:“禁術·非請勿入”、“詛咒卷·家主專閱”。
薑晚已經在這裏待了整整兩天。
她翻閱了大量古籍,從《薑氏玄門秘錄》的附錄到各種晦澀的殘卷,試圖找到關於古家詛咒的詳細記載。但奇怪的是,所有提到詛咒的地方都被刻意塗抹過,或者幹脆缺了幾頁。
“有人不想讓後人知道真相。”她皺眉,把手裏一本缺頁嚴重的古籍放回書架。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沈清歌端著一杯茶走進來,身後跟著陸璟深。
“休息一下吧。”沈清歌把茶杯放在薑晚手邊,“你已經看了兩天了。”
薑晚接過茶,抿了一口。桂花紅茶的香氣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
“媽,關於古家的詛咒,你知道多少?”
沈清歌的表情變得凝重。她在薑晚對麵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知道一些,但不全。”
“能告訴我嗎?”
“可以。”沈清歌深吸一口氣,“古家給薑家下的詛咒,叫‘血脈斷魂咒’。中咒者,血脈嫡係活不過五十歲。而且越接近死期,身體越差,先是精力衰退,然後髒器衰竭,最後……油盡燈枯。”
薑晚握緊了茶杯:“這個詛咒,是古家哪一代下的?”
“古家第三代家主,古千秋。”沈清歌說,“一百五十年前,薑家和古家本無仇怨,甚至還是姻親。古千秋的妹妹嫁給了薑家當時的家主薑北辰,兩家關係很好。但後來發生了一件事……”
“什麽事?”
“薑北辰發現了古家的秘密。”沈清歌的聲音壓低了,“古家修煉的‘幽冥訣’,需要活人魂魄做引子。而且他們不滿足於用死囚或敵人,連普通人都不放過。薑北辰得知後大怒,要求古千秋廢除這門邪術。古千秋不肯,兩家從此交惡。”
陸璟深接過話頭:“後來古千秋用計害死了薑北辰,還給薑家下了這個詛咒。薑北辰死的時候,才四十八歲。”
薑晚的手指收緊:“那薑北辰的妻子呢?古千秋的妹妹。”
“她得知真相後,在薑北辰墳前自盡了。”沈清歌歎息,“臨死前留下一封信,說古家欠薑家的,遲早要還。”
一百五十年的血債。
薑晚沉默了片刻,然後問:“解除詛咒的方法,書裏沒寫。你知道嗎?”
沈清歌猶豫了一下:“我知道一些。但這個方法……很危險。”
“說。”
“詛咒的核心,是古千秋當年用自己精血煉製的‘詛咒法器’。那法器裏封著古千秋的怨魂,每隔一段時間就需要吸取薑家血脈的精氣來維持。要解除詛咒,必須找到那件法器,摧毀它,同時用薑家血脈的鮮血重新畫一個解咒陣法。”
“法器在哪?”
“不知道。”沈清歌搖頭,“古千秋死後,那法器就下落不明瞭。古家曆代家主都在找,但都沒找到。有人說法器被薑北辰臨死前毀掉了,也有人說被古千秋藏在了某個地方。”
薑晚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正在沉入遠山。晚霞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一百五十年前,薑北辰死在這片土地上。
一百五十年後,他的血脈——她,站在這裏,尋找解除詛咒的方法。
“如果找不到法器呢?”她問。
沈清歌沉默了很久。
“那薑家的詛咒就永遠無法解除。”她終於開口,“每一代嫡係,都活不過五十。你爸……還有兩年。”
房間裏陷入沉默。
薑晚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她轉過身:“我去古家找。”
“什麽?”沈清歌和陸璟深同時出聲。
“法器是古千秋藏的,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古家老宅。”薑晚說,“古少陵被我廢了,古家弟子都散了,現在去最合適。”
“太危險了!”沈清歌站起來,“古家老宅陰氣那麽重,萬一還有陷阱……”
“媽,”薑晚打斷她,“我爸隻剩兩年了。兩年,找到法器的機會有多大?不去找,就是零。”
沈清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陸璟深忽然開口:“我陪你去。”
薑晚看向他。
“我對古家老宅比你熟。”他說,“而且,有個人可以幫忙。”
“誰?”
“宋遠山。”
薑晚一愣。
“宋家和古家也有舊怨。”陸璟深解釋,“宋遠山的爺爺,就是死在古家手裏。他一直想報仇,但沒機會。現在古家倒了,他肯定願意幫忙。”
薑晚想了想,點頭:“好。明天一早出發。”
沈清歌見攔不住,隻好歎氣:“那你們一定要小心。”
“放心。”薑晚握住她的手,“我一定找到法器,救爸爸。”
沈清歌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女孩,真的長大了。
第二天一早,薑晚和陸璟深出發前往古家老宅。
宋遠山果然答應幫忙。他不僅提供了古家老宅的詳細地圖,還派了幾個信得過的玄門高手隨行。
“古家老宅的佈局很複雜,地下有暗道和密室。”宋遠山指著地圖說,“這些紅點是我爺爺當年標注的,可能是藏法器的地方。你們重點查這幾個位置。”
“謝謝宋先生。”薑晚接過地圖。
“不用謝。”宋遠山看著她,眼神複雜,“你救了雨薇的命,我宋家欠你一個人情。以後有什麽事,盡管開口。”
薑晚點點頭,和陸璟深上了車。
古家老宅在城郊的深山,開車要兩個多小時。路上,薑晚一直在研究地圖。
“古家老宅占地很大,光是地麵建築就有幾十棟。地下還有三層,最下麵是練功房和藏寶室。”她指著地圖上的標記,“宋遠山爺爺標注的紅點,都在地下三層。”
“地下三層是古家的核心禁地。”陸璟深說,“隻有家主和嫡係才能進入。如果法器在那裏,也不意外。”
“但古少陵被我廢的時候,沒說法器的事。”薑晚皺眉,“如果他真的知道法器在哪,肯定會拿來做籌碼。”
“也許他不知道。”陸璟深說,“古千秋藏的東西,怎麽可能讓後代輕易找到?說不定連古家自己都不知道法器在哪。”
薑晚若有所思。
兩個多小時後,車子停在古家老宅門口。
三天前還陰森森的地方,現在已經荒涼了許多。大門敞開著,裏麵空無一人,隻有風吹落葉的沙沙聲。
薑晚站在門口,閉上眼,調動感知。
陰氣還在,但比三天前淡了很多。那些被古家鎮壓的怨魂,似乎也隨著古家的覆滅而消散了。
“走吧。”她睜開眼,率先走進去。
按照地圖,他們直奔地下三層的入口。入口在主殿後麵,是一道隱藏在地板下的暗門。暗門很重,需要兩個人合力才能開啟。
門後是一道螺旋向下的石階。石階很陡,每走一步都能聽見回聲。空氣越來越潮濕,越來越冷,牆壁上開始出現水珠。
“小心。”陸璟深走在前麵,手電光照亮前方的路。
走了大約五分鍾,終於到了底。
地下三層是一個巨大的石室,比薑晚想象的大得多。石室被分隔成很多小房間,每個房間都有不同的用途——煉丹房、藏經閣、練功房、囚室……
囚室。
薑晚走到囚室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囚室很小,隻有幾平米。牆上掛著鐵鏈和鐐銬,地上有暗褐色的痕跡——是幹涸的血跡。
她想起古少陵說過的話:古家靠煉別人的魂魄發家。
那些被關在這裏的人,最後都變成了什麽?
“別看了。”陸璟深輕聲說,“先找法器。”
薑晚收回視線,跟著他走向藏寶室。
藏寶室在石室最深處,門是鐵鑄的,上麵刻滿了符文。符文已經暗淡了,顯然古家覆滅後,沒人來維護。
陸璟深試著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讓我來。”薑晚走上前,掌心貼上鐵門。
金光從她掌心湧出,滲入那些符文。符文先是亮起幽光,試圖抵抗,但很快就被金光吞噬。幾秒後,鐵門發出“哢噠”一聲,緩緩開啟。
藏寶室裏堆滿了各種珍寶:金銀器皿、古董字畫、珠寶玉器……薑晚掃了一眼,都沒興趣。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木盒上。
木盒很舊,黑漆漆的,和周圍的珍寶格格不入。但薑晚一看見它,體內的力量就劇烈波動起來。
“那個盒子。”她走過去,蹲下身。
木盒沒上鎖。她深吸一口氣,開啟盒蓋。
盒子裏是一枚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古”字,背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令牌散發著濃烈的陰氣,那股陰氣像活物一樣,試圖鑽進薑晚的掌心。
薑晚皺眉,調動金光抵擋。
“這是什麽?”陸璟深湊過來看。
“古家的家主令。”薑晚說,“但不是我們要找的。”
她正要合上盒子,忽然注意到令牌下麵壓著一張紙。紙已經泛黃發脆,她小心地抽出來,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
“血脈斷魂,魂歸何處?薑家之咒,解在薑家。”
解在薑家?
什麽意思?
法器不在古家,在薑家?
薑晚把紙遞給陸璟深。陸璟深看完,臉色也變了。
“難道……法器一直在薑家?”
“有可能。”薑晚站起來,“古千秋把法器藏在薑家,誰也想不到。而且薑家一百多年來都在找法器,卻沒想到法器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那會在薑家的什麽地方?”
薑晚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房間床底下的那個盒子。”她說,“福伯說是張天師放的。但張天師是龍虎山的人,和古家有沒有關係?”
陸璟深也想到了:“那個盒子封著清歌姐的半魂。如果法器也在薑家……”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轉身往外走。
必須回去,查清楚那個盒子。
他們剛走出藏寶室,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回頭一看,藏寶室的天花板塌了。
碎石和塵土飛揚,瞬間將整個藏寶室掩埋。
“怎麽回事?”陸璟深護住薑晚。
薑晚盯著那堆碎石,眼神冷冽。
“有人啟動了自毀機關。”她說,“不想讓我們找到更多東西。”
“會是誰?”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古少陵,他已經被廢了。”薑晚頓了頓,“也許是古家的殘餘勢力,也許是……別人。”
兩人快速離開地下三層,回到地麵。
走出古家老宅時,天已經黑了。月亮升起來,又是紅色的。
血月。
薑晚抬頭看著那輪紅月,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快走。”她對陸璟深說,“回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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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薑家莊園時,已經是深夜。
蘇清儀和沈清歌都在客廳等著。看見他們回來,兩人都鬆了口氣。
“找到了嗎?”蘇清儀急切地問。
薑晚搖頭:“沒找到法器。但找到了線索。”
她把那張紙遞給蘇清儀。
蘇清儀看完,臉色變得蒼白:“解在薑家……法器在薑家?”
“媽,我房間床底下的盒子,是誰放的?”薑晚問。
蘇清儀愣了一下:“是張天師。他說那個盒子能幫你鎮宅,保平安。我們就信了。”
“張天師現在在哪?”
“應該還在龍虎山。需要找他嗎?”
薑晚想了想,搖頭:“先不找他。我想先看看那個盒子。”
她上樓回房間,從床底下拖出那個盒子。
盒子不大,木質,深褐色,表麵刻著複雜的符文。和古家藏寶室裏的木盒不同,這個盒子上沒有陰氣,反而有淡淡的檀香味。
薑晚把盒子放在桌上,仔細端詳。
“這個盒子,清歌姐的半魂就在裏麵。”陸璟深說,“你之前開啟過嗎?”
“沒有。”薑晚搖頭,“我那時候能力不夠,不敢隨便開。”
現在不同了。她突破後,實力大增,應該可以安全開啟。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覆上盒蓋。
金光從掌心湧出,滲入盒子的縫隙。那些符文先是亮起幽光,然後漸漸暗淡。最後,盒蓋“哢”地彈開。
盒子裏麵,是一顆透明的珠子,雞蛋大小,散發著柔和的白光。
白光很溫暖,像冬日裏的陽光,又像母親的手撫摸臉頰。
“這是……”沈清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走進來,看著那顆珠子,眼眶泛紅,“這是我的半魂。”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珠子的瞬間,珠子化作一道白光,沒入她體內。
沈清歌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閉上眼睛。
片刻後,她睜開眼,眼神變得更加清澈明亮。
“感覺怎麽樣?”薑晚問。
“很好。”沈清歌笑了,“完整了。二十二年了,終於完整了。”
她抱住薑晚,下巴抵在女兒頭頂:“謝謝你,晚晚。”
薑晚回抱住她,輕聲說:“不用謝。”
母女倆相擁了片刻,才分開。
薑晚看向盒子。珠子被取走後,盒子底部露出一個暗格。暗格裏,放著一枚黑色的珠子,隻有指甲蓋大小,散發著濃烈的陰氣。
“這是什麽?”她拿起那顆黑珠。
沈清歌看清那珠子,臉色驟變:“小心!”
但已經晚了。
黑珠觸碰到薑晚指尖的瞬間,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黑光。黑光如潮水般湧出,瞬間充斥整個房間。陰氣之濃烈,連燈光都暗淡了下去。
薑晚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衝進體內,像是要把她的魂魄撕碎。她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晚晚!”沈清歌和陸璟深同時衝過來。
但黑光將他們彈開,形成一道屏障,把薑晚困在裏麵。
薑晚跪在地上,額頭青筋暴起。那股黑光正在她體內肆虐,試圖吞噬她的魂魄。她咬牙調動金光抵抗,但黑光太強了,金光節節敗退。
“這是……古千秋的怨魂……”她艱難地說出這幾個字,“法器……是這顆珠子……”
原來法器一直在她床底下。
原來古千秋的怨魂一直封在這個盒子裏,和沈清歌的半魂共存。
沈清歌的魂魄鎮住了古千秋的怨魂,所以二十二年都沒出事。現在沈清歌的半魂被取走,怨魂失去了壓製,立刻暴走。
“晚晚!撐住!”陸璟深在外麵拚命攻擊屏障,但那屏障紋絲不動。
薑晚的意識開始模糊。黑光已經侵入她的識海,她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一個幹瘦的老人,穿著古裝,眼神陰鷙。
“薑家的血脈……”老人咧嘴笑了,“一百五十年了,終於讓我等到了。”
是古千秋。
他的怨魂一直封在法器裏,等待薑家血脈的鮮血來啟用詛咒。
現在,薑晚的血,啟用了他。
“你的身體,我要了。”古千秋撲過來。
薑晚想反抗,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金光越來越弱,黑光越來越強。
就在古千秋的怨魂要吞噬她的瞬間,一道白光從她體內爆發。
不是金光,是白光。
溫暖而強大的白光,和沈清歌半魂的光芒一模一樣。
那是沈清歌留給她的——不,是沈清歌的母愛,是二十二年的等待,是跨越生死的守護。
白光和黑光劇烈碰撞,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薑晚聽見古千秋的慘叫:“不!不可能!你怎麽會有……”
話沒說完,黑光就被白光徹底吞噬。
古千秋的怨魂,在白光中煙消雲散。
房間裏恢複了平靜。
薑晚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她渾身是汗,但體內的力量不但沒有消耗,反而更強了——白光和黑光都被她吸收了,化作了自己的力量。
“晚晚!”沈清歌衝過來抱住她,“你嚇死我了……”
“我沒事。”薑晚拍拍她的背,“古千秋的怨魂……散了。”
“真的?”
“真的。”薑晚笑了,“詛咒……應該也解了。”
沈清歌愣住了。
陸璟深也愣住了。
詛咒……解了?
就這麽簡單?
薑晚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月光照進來,是銀白色的。
不再是血月。
她深吸一口氣,感覺體內的力量從未如此充沛過。
“媽,”她轉身,看著沈清歌,“打電話給爸,讓他去醫院檢查一下。”
沈清歌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電話接通時,薑振國還在公司加班。
“振國!你快去醫院檢查一下!詛咒可能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薑振國的聲音傳來,有些沙啞,有些顫抖:
“清歌,我剛從醫院出來。體檢報告……一切正常。”
沈清歌捂住嘴,眼淚掉了下來。
薑晚也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灑滿大地。
一百五十年的詛咒,終於在這一夜,徹底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