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師來的那天,下著雨。
深秋的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莊園的梧桐葉上沙沙作響。薑晚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雨幕中緩緩駛來的黑色轎車。
“就是他?”她問。
“對。”陸璟深站在她身後,“龍虎山當代天師,張靈虛。在玄門輩分很高,和你外公是同輩。”
“同輩?”薑晚挑眉,“那他多大年紀?”
“至少八十了。但玄門中人修煉到一定境界,外表會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
黑色轎車停在門口。車門開啟,一個穿灰色道袍的男人走下來。
他看起來隻有五十多歲,麵容清瘦,三縷長髯,仙風道骨。撐著一把油紙傘,步伐從容,像是從古畫裏走出來的人物。
張靈虛。
薑晚眯起眼睛。
這個人,就是給薑家布風水局的人。也是把裝有沈清歌半魂的盒子放在她床底下的人。還是給劉氏地產看風水、導致鎮魂珠被發現的人。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薑小姐,久仰。”張靈虛走進客廳,拱手為禮,笑容溫和,“貧道張靈虛,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薑晚沒有還禮,隻是看著他:“張天師客氣了。請坐。”
張靈虛在沙發上坐下。蘇清儀讓傭人上了茶,然後識趣地退出了客廳。沈清歌從樓梯上走下來,看見張靈虛,腳步頓了一下。
“清歌。”張靈虛看見她,眼神有些複雜,“多年不見,你還活著。”
“托您的福。”沈清歌的語氣很淡,在他對麵坐下,“張天師,二十二年了,您終於肯露麵了。”
張靈虛歎了口氣:“有些事,不是我不肯露麵,是時候未到。”
“那現在時候到了?”薑晚問。
張靈虛看向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到了。”
他從道袍裏掏出一個布包,放在茶幾上,推到薑晚麵前。
“開啟看看。”
薑晚拿起布包,解開。裏麵是一本泛黃的手劄,封麵上寫著四個字:《古家秘錄》。
“這是……”她抬頭看張靈虛。
“古家曆代家主的手劄。”張靈虛說,“記錄了古家一百多年來所有的陰謀和罪行。包括給薑家下的詛咒,包括那場醫院的大火,也包括……你母親沈清歌的‘死’。”
薑晚翻開手劄。
第一頁,是古千秋的筆跡,記錄了他如何給薑北辰下詛咒。字跡潦草,但每個字都透著得意。
第二頁,是古家第二代家主的筆跡,記錄了他如何追殺薑家後人。
第三頁,第四頁……一頁頁翻過去,每一頁都是血淋淋的罪行。
翻到中間,薑晚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記錄的是二十二年前的事。
“沈清歌,薑懷遠之徒,玄門天女。其女薑晚,天生靈根,百年難遇。若能煉其魂魄,可得長生。需設局引之——”
後麵詳細記錄了那場醫院大火的計劃:如何放火,如何調換嬰兒,如何讓薑晚流落林家,如何在合適的時機把她找回來,再煉她的魂魄。
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
薑晚捏著手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些事,你都知道?”她看向張靈虛。
張靈虛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頭:“知道。”
“那為什麽不阻止?”
“因為我阻止不了。”張靈虛的聲音有些苦澀,“古家勢大,我一個人,鬥不過他們。”
“那你可以告訴薑家!”
“告訴薑家又能怎樣?”張靈虛反問,“薑懷遠當時已經快不行了,薑振國隻是個普通人,薑家拿什麽跟古家鬥?告訴了他們,隻會讓他們死得更快。”
客廳裏陷入沉默。
雨聲沙沙,像是無數細碎的歎息。
沈清歌忽然開口:“張天師,那您把裝有我半魂的盒子放在薑晚床底下,又是為什麽?”
張靈虛看向她:“為了鎮壓古千秋的怨魂。”
“什麽?”
“那枚黑珠,是古千秋的怨魂所化。”張靈虛說,“古千秋死後,怨魂不散,附在法器上。如果放任不管,怨魂會自己尋找薑家血脈,吞噬他們的魂魄。我用你的一半魂魄鎮壓它,是因為你的魂魄天生克製古家的陰氣。隻要你的魂魄在,古千秋的怨魂就出不來。”
“那您為什麽不直接毀了它?”薑晚問。
“毀不掉。”張靈虛搖頭,“古千秋的怨魂太強,除非有薑家血脈的鮮血為引,否則任何外力都無法摧毀。我在等一個機會——等你回來,用你的血,徹底消滅它。”
“所以,您布的那個風水局,也是故意的?”
張靈虛點頭:“那個風水局,表麵上是鎮宅,實際上是封印。我把整個薑家莊園變成一個大陣,把古千秋的怨魂困在你的房間裏。隻要你不離開莊園,怨魂就傷不到你。”
薑晚沉默了。
她想起剛來莊園時感覺到的那些違和感——床底下的能量擾動,石亭詭異的朝向,走廊盡頭彩色玻璃窗上的符文……
原來都是封印的一部分。
“那劉氏地產的鎮魂珠呢?”她問,“也是您布的?”
“是。”張靈虛承認,“那片地下埋著紡織廠火災的死者,怨氣太重,如果不鎮壓,會禍及周邊。我用鎮魂珠暫時壓製,等時機成熟再超度。你提前取出了珠子,雖然驚動了怨魂,但也讓你有機會超度它們。算是……歪打正著。”
薑晚看著他,眼神複雜。
這個人,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好事,有些是壞事。但歸根結底,他做的一切,似乎都是為了保護薑家,保護她。
“張天師,”她開口,“您和我外公,是什麽關係?”
張靈虛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他是我的師兄。”
“師兄?”
“對。我們同拜在龍虎山前代天師門下,一起修煉了三十年。他天資比我高,悟性比我好,師父把衣缽傳給了他。我留在龍虎山,他回了薑家。”張靈虛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他走的那天,我答應他,會替他守護薑家。”
“守護了二十二年?”沈清歌的聲音有些哽咽。
張靈虛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絲愧疚:“清歌,對不起。當年那場大火,我沒能保護好你。你被古家害成那樣,我……一直很自責。”
沈清歌搖頭:“您不用自責。您已經做得夠多了。”
張靈虛又看向薑晚:“薑小姐,我今天來,不僅是為瞭解釋這些事。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什麽事?”
“古家雖然倒了,但古家的餘孽還在。你廢了古少陵,解散了古家弟子,但古家真正的核心力量——那批修煉‘幽冥訣’的精英,一直沒有露麵。”
薑晚眼神一凜:“他們在哪?”
“不知道。”張靈虛搖頭,“但我知道他們的目的。他們要複活古千秋。”
“複活?”薑晚皺眉,“古千秋的怨魂已經被我毀了。”
“怨魂毀了,但肉身還在。”張靈虛說,“古千秋的肉身被儲存在古家老宅的某個密室裏,用玄冰封存了一百五十年。隻要肉身不毀,古家的精英就能用秘法重新凝聚他的魂魄,讓他複活。”
薑晚站起身:“密室在哪?”
“古家老宅地下四層。”張靈虛說,“但入口被古家的‘九幽鎖魂陣’封印,隻有古家嫡係血脈才能開啟。你廢了古少陵,他雖然不是嫡係——古千秋沒有後代,古少陵是旁支過繼的——但他的血還是能開啟一部分封印。”
“需要他的血?”
“需要。還需要一樣東西。”
“什麽?”
張靈虛從道袍裏又掏出一張紙,遞給薑晚。
紙上畫著一個圖案——是一個符文的變體,中間有個凹陷,和薑晚玉佩的形狀一模一樣。
“薑家的‘破陣印’。”張靈虛說,“當年薑北辰臨死前,用畢生功力煉製了這枚印,專門用來破解古家的陣法。你外公把它封在了你的玉佩裏,玉佩碎了,印就融入了你的體內。”
薑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所以,從她出生起,她就註定要麵對這一切?
“張天師,”她抬起頭,“古家的精英有多少人?”
“至少三十個。每一個都有不亞於古少陵的實力。”
三十個古少陵級別的高手。
薑晚沉默了。
她雖然突破了,但一個人對付三十個,還是太勉強。
“我會幫你。”張靈虛說,“這是我欠薑家的。”
“我也去。”沈清歌站起來,“二十二年了,該算的賬,一筆都不能少。”
陸璟深也上前一步:“算我一個。”
薑晚看著他們,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好。”她說,“明天,去古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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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停了。
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洗舊了的抹布。
薑晚、沈清歌、陸璟深、張靈虛四人站在古家老宅門口。
古家老宅比上次來更荒涼了。牆上的藤蔓枯萎了,院子裏積滿了落葉,空氣中有股腐敗的氣息。
“入口在主殿下麵。”張靈虛說,“但‘九幽鎖魂陣’覆蓋整個老宅,每一步都要小心。”
四人走進主殿。主殿已經半塌了,是上次薑晚用雷劈的。碎石堆裏,隱約能看見一個向下的洞口。
“就是這裏。”張靈虛走到洞口前,雙手結印,念動咒語。
洞口處浮現出一層幽綠色的光膜,光膜上符文流轉,散發著濃烈的陰氣。
“九幽鎖魂陣。”張靈虛收回手,“需要用古家嫡係的血和破陣印同時攻擊,才能開啟。”
薑晚從包裏拿出一個小瓶子,裏麵裝著古少陵的血——昨天她特意去醫院取的。
她開啟瓶蓋,將血滴在光膜上。
血觸到光膜的瞬間,幽綠色的光芒驟然暴漲。那些符文開始扭曲、蠕動,像活物一樣試圖吞噬血液。
薑晚同時調動體內的破陣印,將金光凝聚在掌心,按在光膜上。
金光和幽光劇烈碰撞。
“轟——”
光膜炸開,化作無數碎片消散。
洞口徹底開啟了。
四人魚貫而入。
地下四層比上麵幾層更深、更冷。石階很長,越往下走,空氣越稀薄,寒意越濃。牆壁上結了一層薄冰,手電光照上去,反射出詭異的光。
走了大約十分鍾,終於到了底。
這是一個巨大的石室,比上麵幾層加起來都大。石室中央,放著一口透明的棺材——玄冰棺。
棺材裏,躺著一個人。
古千秋。
他穿著一身黑色道袍,麵容幹瘦,顴骨高聳,嘴唇發紫。雖然死了上百年,但肉身儲存完好,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
而在玄冰棺周圍,盤腿坐著三十個人。
古家的精英。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長袍,閉著眼,雙手結印,正在念誦咒語。咒語低沉而詭異,像無數條毒蛇在地上爬行。
薑晚一踏入石室,那三十個人同時睜開眼。
三十雙眼睛,全是漆黑的,沒有眼白。
“來了。”為首的人站起身,聲音沙啞,“薑家的血脈,終於送上門了。”
“你是誰?”薑晚問。
“古家執事,古幽冥。”那人咧嘴笑了,“古少陵那個廢物辦不成的事,由我來辦。”
他抬起手,三十個人同時站起來,結成陣型。
“九幽鎖魂陣——逆!”
陣法逆轉,陰氣從四麵八方湧來,將薑晚四人困在中央。
張靈虛臉色一變:“這是九幽鎖魂陣的逆行版,比正陣強十倍!”
“知道就好。”古幽冥冷笑,“今天,你們一個都別想走。”
薑晚沒說話,而是閉上眼,調動體內的力量。
金光從她體內湧出,越來越強,越來越亮。
那些古家精英被金光刺得眯起眼睛,手上的結印都有些鬆動。
“破陣印!”古幽冥認出了那金光,臉色變了,“你竟然煉成了破陣印!”
“不隻是破陣印。”薑晚睜開眼,眼神冷冽如冰,“還有薑家傳承,還有我母親的力量,還有……”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
“一百五十年來,所有被古家害死的冤魂的憤怒。”
金光暴漲,如潮水般湧向四麵八方。
那些古家精英的陣法在金光的衝擊下開始瓦解。陰氣被金光吞噬,符文被金光抹去,連那些人的黑袍都在金光的照射下冒起白煙。
“不——!”古幽冥發出淒厲的慘叫。
但薑晚沒有停手。
金光繼續擴散,席捲整個石室。
玄冰棺開始融化。古千秋的肉身在金光的照射下,像蠟一樣軟化、變形,最後化作一攤黑色的液體。
液體蒸發,化作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古千秋的肉身,徹底毀了。
那些古家精英一個個倒下,他們的修為在金光的衝擊下被廢,和古少陵一樣,變成了普通人。
古幽冥最後一個倒下。他癱在地上,渾身顫抖,眼神裏滿是恐懼和不甘。
“你……你到底是什麽怪物……”
薑晚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
“我不是怪物。”她說,“我是薑晚。薑家的女兒,沈清歌的女兒,薑北辰的後人。”
她轉身,走向石室出口。
“走吧。”她對身後的人說,“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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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古家老宅時,天已經晴了。
陽光從雲層後鑽出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沈清歌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眶有些紅:“一百五十年的恩怨,終於了結了。”
“還沒完。”張靈虛看著遠方,“古家雖然徹底覆滅了,但玄門的亂局才剛剛開始。古家倒了,其他勢力會趁機崛起,爭奪地盤和資源。接下來,玄門會更亂。”
薑晚點頭:“我知道。”
“你打算怎麽辦?”
“整頓玄門。”薑晚說,“以玄門協會副會長的身份,重新製定行業規則。不許用邪術害人,不許欺壓普通人,不許互相殘殺。誰違反,誰就付出代價。”
張靈虛看著她,忽然笑了。
“師兄,”他低聲說,“你看到了嗎?你的外孫女,比你當年還厲害。”
薑晚聽見了,但沒說什麽。
她抬起頭,看著藍天白雲。
一切都在變好。
但她知道,這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