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門協會的總部在城西一棟不起眼的老洋房裏。灰白色的外牆,鐵藝圍欄,門口連個牌子都沒有,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某戶人家的私宅。
薑晚和陸璟深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裝,麵容嚴肅,眼神精明。
“薑小姐?”他上下打量薑晚,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信任,“我是玄門協會的秘書長陳伯安。周會長的事,協會已經請了很多高人來看過,都沒有結果。你確定你有這個本事?”
薑晚沒被他的態度影響,平靜地說:“有沒有本事,看了才知道。”
陳伯安皺了皺眉,但還是側身讓開了門:“請進。”
洋房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大得多。一樓是接待廳和會議室,裝修古樸,牆上掛著玄門協會曆任會長的畫像。最前麵一幅,是一個白鬍子老頭,眼神銳利,像能看穿人心。
“那是玄門協會的創始人,周雲鶴的曾祖父周天行。”陸璟深低聲介紹。
薑晚多看了那幅畫一眼。畫中人的眼睛似乎也在看她,目光交匯的瞬間,她感覺到一絲微弱的能量波動。
有意思。
陳伯安領著他們上二樓。走廊很長,兩邊是辦公室,門上都貼著標簽:符籙部、風水部、命理部、驅邪部……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最裏麵一扇門,門上沒有標簽,隻有一把銅鎖。陳伯安掏出鑰匙,開啟鎖,推開門。
“會長就在這裏。”
房間不大,是一間臥室。窗簾拉著,光線昏暗。正中央一張大床上,躺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正是周雲鶴。
他閉著眼,麵色紅潤,呼吸平穩,看起來就像在睡覺。但薑晚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他的魂魄,不全。
普通人魂魄分三魂七魄,缺一不可。周雲鶴的體內,隻有兩魂六魄,缺了一魂一魄。
“周會長是什麽時候昏迷的?”薑晚問。
“三個月前,正好是中秋節那天。”陳伯安說,“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書房,第二天早上傭人發現他倒在書桌上,之後就再也沒醒過來。”
“中秋節……”薑晚若有所思,“那天晚上,他見過什麽人嗎?”
陳伯安想了想:“白天見過幾個人,都是協會的理事。晚上就一個人了。”
“那幾個人裏,有沒有和古家有關的?”
陳伯安臉色微變:“你怎麽知道古家?”
薑晚沒解釋,走到床邊,伸手懸在周雲鶴額頭上方。
閉上眼,調動感知。
周雲鶴體內殘存的魂魄,正在微弱地波動。那些波動裏,夾雜著一些碎片化的資訊——恐懼、震驚、還有一張模糊的臉。
那張臉,她見過。
在古家老宅的地下室裏。
古千秋。
薑晚睜開眼,眼神冷了下來。
“周會長的魂魄被人抽走了一魂一魄。”她說,“用的手法,和古家的‘鎖魂術’如出一轍。”
陳伯安的臉色徹底變了:“古家?古家不是已經……”
“古家是倒了,但他們的手段還在。”薑晚說,“而且,抽走周會長魂魄的人,很可能是古家的餘孽。”
房間裏陷入沉默。
陳伯安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下:“薑小姐,你有辦法找回會長丟失的魂魄嗎?”
“有。但需要一樣東西。”
“什麽?”
“周會長的生辰八字,以及他貼身佩戴超過十年的物品。”
陳伯安立刻吩咐人去準備。很快,周雲鶴的生辰八字和一塊隨身玉佩被送到了薑晚麵前。
玉佩很普通,和田玉,雕刻著觀音像。但薑晚觸碰到玉佩的瞬間,一股微弱的能量從玉佩中湧出,指引向某個方向。
“找到了。”她站起身,“魂魄被封印在城北的一個地方。”
“哪裏?”
“薑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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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後,薑晚、陸璟深、陳伯安三人站在薑家老宅門口。
福伯看見薑晚,愣了一下:“晚晚小姐?您怎麽又來了?”
“福伯,最近有沒有陌生人進過老宅?”薑晚問。
福伯想了想:“沒有啊。老宅平時就我一個人,連個鬼影都沒有。”
“那有沒有什麽東西,是您最近才發現的?”
福伯又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對了!前幾天下雨,我在後院挖排水溝的時候,挖出個小壇子。壇子不大,我以為是以前埋的酒,就放在雜物間了。”
薑晚和陸璟深對視一眼。
“帶我們去看看。”
雜物間在後院,堆滿了各種舊物。福伯從一個角落裏翻出那個小壇子——陶製的,巴掌大小,封口用黃蠟密封,蠟上刻著符文。
和古家那些符文一模一樣。
薑晚接過壇子,閉上眼感知。
壇子內部,封著兩團微弱的能量——正是周雲鶴缺失的那一魂一魄。
“就是這個。”她睜開眼,“壇子上有封印,需要解封才能放出魂魄。”
“能解嗎?”陳伯安急切地問。
“能。但需要時間。”薑晚看向他,“陳秘書長,麻煩你迴避一下。解封過程不能有外人幹擾。”
陳伯安猶豫了一下,還是退出了雜物間。
薑晚把壇子放在地上,盤腿坐下。她從包裏拿出符紙和硃砂,開始畫解封符。
這次的符比之前更複雜,需要一氣嗬成,中間不能有絲毫停頓。她深吸一口氣,提起筆。
一筆,一劃,一勾,一折。
筆尖在黃紙上飛快遊走,硃砂的痕跡在空氣中留下淡淡的紅光。畫到最後一筆時,符紙驟然亮起金光,自動從她手中飛起,貼在了壇子上。
金光滲入壇子,那些符文開始扭曲、碎裂。黃蠟融化,封口鬆動。
“哢嚓——”
壇蓋彈開。
兩團白光從壇子裏飄出,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朝著周雲鶴的方向飛去。
魂魄,歸位了。
薑晚鬆了口氣,站起身。
陳伯安衝進來:“成了?”
“成了。”薑晚拍拍手上的灰,“周會長應該很快就會醒。但有一點——他被抽走魂魄三個月,身體雖然沒事,但精神上會有影響。未來一個月,盡量不要讓他操心太多事,多休息,多曬太陽。”
“明白明白!”陳伯安連連點頭,看薑晚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薑小姐,這次多虧了你。協會的副會長位置,我會盡快安排……”
“不急。”薑晚打斷他,“等周會長醒了再說。”
陳伯安一愣,隨即點頭:“好,好。”
離開薑家老宅時,天已經快黑了。
車上,陸璟深問:“為什麽不直接答應?副會長那個位置,很多人盯著。”
“因為我要的不是位置。”薑晚看著窗外,“我要的是人心。周雲鶴在玄門經營了幾十年,他的認可,比一百個副會長頭銜都有用。”
陸璟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起。
“你越來越像你外公了。”
“是嗎?”薑晚笑了笑,“那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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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周雲鶴醒了。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陳伯安聯係薑晚,說要當麵感謝。
薑晚再次來到玄門協會總部時,周雲鶴已經能下床走動了。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老,但精神不錯,眼神清明,說話條理清晰。
“薑小姐,謝謝你救了我這條老命。”他握住薑晚的手,握得很緊,“如果不是你,我這輩子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周會長客氣了。”薑晚說,“您能醒來,是您自己的福報。”
周雲鶴笑了:“年紀不大,說話倒老成。”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我聽伯安說,你找到了封印我魂魄的壇子,是在薑家老宅?”
“對。”
“薑家老宅……”周雲鶴若有所思,“薑懷遠的故居。那壇子,是古家放的?”
“應該是。但具體是誰放的,還需要查。”
周雲鶴沉默了片刻,忽然問:“薑小姐,你對玄門協會瞭解多少?”
“不多。”
“那我給你講講。”周雲鶴示意她坐下,“玄門協會成立於一百二十年前,最初是為了規範玄門行業,防止有人利用玄術害人。後來慢慢發展,成了華東地區最大的玄門組織。會長和副會長的權力很大,可以調動各地玄門資源,也能製定行業規則。”
“但權力越大,盯上的人越多。”他歎了口氣,“這些年,古家一直想滲透進協會,被我擋了幾次。三個月前,他們終於忍不住動手了。”
“您知道是古家幹的?”
“知道。但我沒有證據。”周雲鶴苦笑,“而且古家勢大,就算我有證據,也未必能動他們。現在好了,你幫我把古家連根拔了,這份恩情,我周雲鶴記在心裏。”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紅本本,推到薑晚麵前。
“從今天起,你就是玄門協會的副會長。這是證書。”
薑晚拿起紅本本,翻開。上麵寫著她的名字,蓋著玄門協會的公章,還有周雲鶴的親筆簽名。
“謝謝周會長。”她合上證書,“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副會長的位置,我可以坐。但我不會常駐協會,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協會有重要事務,我會參與,日常的瑣事,請秘書長處理。”
周雲鶴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好!你這個性格,我喜歡!不像有些人,搶著要權力,最後什麽都做不好。”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薑晚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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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副會長後,薑晚的第一件事,就是處理劉氏地產的鬧鬼樓盤。
那個樓盤在城東,是一個高檔住宅小區,已經建好了大半,但因為鬧鬼,一直賣不出去。劉老闆急得頭發都白了,開價五百萬懸賞能解決問題的人。
薑晚到的時候,劉老闆親自在門口迎接。
“薑大師!終於把您盼來了!”劉老闆四十多歲,地中海發型,啤酒肚,滿臉堆笑,“您可是玄門協會的副會長,有您出馬,我這樓盤肯定能活!”
“先看看情況。”薑晚沒被他的馬屁衝昏頭腦。
樓盤很大,十幾棟高層住宅,已經封頂,但工地上空無一人。薑晚一踏進小區,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陰氣。
但不是普通的陰氣,而是帶著一種……熟悉的氣息。
她循著陰氣最濃的地方走去,來到小區正中央的花園。花園裏有個噴水池,還沒注水,池底積了一層灰。
陰氣,就是從噴水池底下傳來的。
“這裏以前是什麽地方?”薑晚問。
劉老闆想了想:“以前是個老紡織廠的倉庫。我買下這塊地的時候,把倉庫拆了,蓋了現在的樓盤。”
紡織廠。
又是紡織廠。
薑晚想起城西那個廢棄紡織廠,還有那具穿紅嫁衣的女屍。
“劉老闆,你買這塊地之前,有沒有找人看過風水?”
“找了找了!”劉老闆連忙說,“我請的是龍虎山的張天師。張天師說這塊地風水很好,適合建住宅,我才買的。”
張天師。
又是張天師。
薑晚心裏的疑雲越來越重。
“劉老闆,麻煩你讓人把噴水池挖開。”
“挖開?”劉老闆愣了一下,“現在?”
“對。現在。”
劉老闆雖然不解,但還是照辦了。他叫來幾個工人,開始挖噴水池。
挖到半米深的時候,鏟子碰到了硬物。
“有東西!”工人喊道。
眾人圍過去。工人小心翼翼地把周圍的土撥開,露出一個黑色的木箱。
箱子不大,和薑晚在薑家老宅見過的那個盒子很像。
薑晚蹲下身,開啟箱子。
箱子裏,是一顆黑色的珠子,指甲蓋大小,散發著濃烈的陰氣。
和古家法器裏那顆黑珠一模一樣。
“這是……”陸璟深臉色微變。
“古家的‘鎮魂珠’。”薑晚拿起珠子,“用來鎮壓怨魂的。這顆珠子埋在這裏,說明這片地下有怨魂。”
她閉上眼,調動感知。
地下,果然有怨魂。不止一個,是很多個。
那些怨魂被鎮魂珠鎮壓了不知多少年,現在珠子被取出,怨魂開始蘇醒。
地麵開始震動。
工人們嚇得紛紛後退。
“不要慌。”薑晚站起身,雙手結印。
金光從她掌心湧出,化作無數細小的絲線,鑽入地下。那些絲線纏繞住蘇醒的怨魂,將它們緩緩拉出地麵。
一道道黑煙從地底冒出,在空中凝聚成模糊的人影。
那些人影穿著舊式工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隻有深深的怨念。
“這些是……”劉老闆聲音發抖。
“當年紡織廠火災中死去的人。”薑晚說,“他們的屍體被埋在這裏,怨魂沒有安息,一直困在地下。你的樓盤建在他們的墳上,不鬧鬼纔怪。”
劉老闆臉色煞白:“那……那怎麽辦?”
“超度。”薑晚說,“讓他們的怨魂安息。”
她盤腿坐下,開始念誦超度咒。
金光從她體內不斷湧出,籠罩住那些怨魂。怨魂們的表情開始變化,從怨恨到平靜,從平靜到解脫。
一個接一個,怨魂化作白光,消散在空氣中。
最後一個怨魂消散時,薑晚感覺到一股暖流從地底湧出,湧入她體內。
那是怨魂們的感激。
也是這片土地的氣運。
超度完成,地麵停止了震動,空氣也變得清新了許多。
“好了。”薑晚站起身,“從今天起,這塊地可以正常使用了。但建議你在小區裏建一個小廟,供奉土地神,保一方平安。”
“好好好!”劉老闆連連點頭,“我馬上就建!五百萬酬金,我馬上讓人打到您賬戶!”
薑晚擺擺手:“酬金不用了。你把這筆錢捐給紡織廠火災的遇難者家屬,算是積德。”
劉老闆愣了一下,然後眼眶有些紅:“薑大師,您真是……活菩薩啊!”
薑晚笑了笑,沒說什麽。
離開樓盤時,天色已晚。
車上,陸璟深忽然說:“你今天又沒收錢。”
“嗯。”
“上次宋家也沒收。”
“嗯。”
“再這樣下去,你就要喝西北風了。”
薑晚笑了:“薑家不缺錢。而且,有些東西比錢重要。”
“比如?”
“人心。”薑晚看著窗外,“我幫劉老闆解決樓盤的事,他欠我一個人情。以後薑家在商界有什麽事,他會幫忙。我幫宋遠山救他妹妹,他欠我一個人情。以後玄門協會有什麽事,他會支援。人情比錢值錢。”
陸璟深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確實像你外公。”
“又是這句話。”薑晚笑了,“你能不能換個詞?”
“像你媽。”
“那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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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薑晚回到莊園,剛進客廳,就聽見一陣喧鬧。
“姐!你回來了!”薑星野從沙發上蹦起來,手裏拿著一個遊戲手柄,“快來!我買了新的遊戲機,一起玩!”
“你什麽時候來的?”薑晚挑眉。
“下午就來了。我媽讓我來謝謝你,順便給你帶了湯。”他指了指茶幾上的保溫桶,“我媽煲的,說她以前說話不好聽,讓你別介意。”
堂嬸煲的湯?
薑晚有些意外,但沒說什麽。她接過保溫桶,開啟,是蓮藕排骨湯,還冒著熱氣。
“替我謝謝你媽。”她說。
“你自己跟她說。”薑星野遞過來一碗湯,“喝湯喝湯,喝完打遊戲!”
薑晚端著湯碗,看著這個幾天前還桀驁不馴的少年,現在像個跟屁蟲一樣圍著她轉,忍不住笑了。
“好,打遊戲。”
窗外,月光如水。
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薑晚知道,平靜的水麵下,暗流從未停止。
張天師。
古家的鎮魂珠。
還有那個神秘的幕後黑手。
這些謎團,一個都還沒解開。
但沒關係。
她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