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兒,當你有一天行走江湖,你將會麵臨無數的崩塌與重建,你曾經信仰之物會變得麵目可憎,你的少年心氣會被重創磨滅,你會見到許多不可相信之事,見到許多行走在人間的惡鬼。
阿襄現在確實見到了惡鬼,而且遠不隻一隻。
“魏公子,”阿襄殷紅的眼尾看向魏瞻,“在宅子裡你曾說過一句話,那就是在你的這片土地上若是出現害人的‘倀鬼’、你的劍必斬之,對嗎?”
魏瞻凝視阿襄的眼睛:“我的劍就是用來殺鬼的。”
阿襄嘴角微扁,似是得到一絲安慰:“若有很多、很多鬼……殺也殺不完呢?”
魏瞻笑了,是那種滿布陰影的笑,就彷彿他一直以來身後揹負的那種陰影:“那阿襄姑娘可能不知道,我已經殺了有多少。”
數之不儘,魏瞻自己都數之不儘。
怕不是能重建一個阿鼻地獄。
阿襄眼底終於閃了閃。
“魏公子,再給我一點時間,我要再看一樣東西。”
……
又過了半柱香之後,魏瞻開啟了驗屍房的門,拿起門邊的傘,撐開舉著傘,從裡麵走了出來。
彷彿一瞬間陰間入陽,人影入畫。
傅玄懌冷冷抬了抬眉眼,看向的卻是魏瞻身後走出來的阿襄。
“查出什麼驚天大秘密了?”譏諷的語調幾乎自然地從傅玄懌口中說出來。
魏瞻和阿襄都冇有理睬他。阿襄麵色平靜。
反倒是這種態度讓傅玄懌開始心生狐疑了,難不成還真查出什麼了?
魏瞻對著傅玄懌身後的衙役說道:“這些屍體最好另外找地方存放,不然,冇等案子破了,屍體就該腐爛到不能用了。”
之前接待過魏瞻的那個衙役立即諂媚說道:“這個好辦,本縣正好有一家義莊,地底下就是冰窖,可以將屍體暫時轉移到那裡儲存。”
傅玄懌難得冇吱聲,其實傅玄懌並不像表麵上看起來那麼輕視阿襄,要知道,他心底可是相信阿襄和那位神秘的諸葛先生有聯絡的。
既然如此,他對阿襄的一舉一動,又怎麼會看輕。與其說是看輕、不如說是想看看她有什麼手段和心計。
當然了,目前心計這方麵是冇看出來多少。
“傅指揮!”副手匆匆走了過來,皺眉說道,“外麵來了個女人,一直在哭鬨,說要把那個藥鋪掌櫃的屍體帶回去安葬。”
那女的長得五大三粗,哭鬨起來的聲音跟雷霆一樣。
阿襄幾乎立即抬眸:“阿香姐。”
縣衙外麵,阿香哭得滿臉淚花,幾乎快要斷過氣去。
“你們讓我把掌櫃的屍體帶走,我不能讓她就這樣待在你們縣衙裡發臭,太可憐了掌櫃的……”
阿襄從魏瞻的傘下出現,看著鼻涕一大把的阿香說道,不斷糾纏衙役讓她帶走屍體。
“阿香姐。”
阿香一眼看到阿襄,眼睛朦朧地,卻顫抖喊了一聲:“小嚷?”
阿襄走到她麵前,把手中一直緊緊攥著地手帕遞給了她:“阿香姐,擦擦眼淚吧。”
阿香卻忽然捶胸頓足,喉嚨裡發出極為悲慟的聲音:”都怪我昨夜不在藥鋪!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死了掌櫃的!”
阿襄神色微動:“你昨夜不在藥鋪?”
阿香痛哭著:“昨夜我家男人突發高熱,我就向掌櫃的告假,回去照顧了他一夜。今天早晨我趕到藥鋪、一眼就看到掌櫃的……”
昨日阿襄離開,阿香也說自己不在藥鋪。
怎麼就會有這麼巧的事。
阿香不停地自責,哭得越發大聲。
“都是我害死了掌櫃的,都是我!”
阿襄看著她,她此刻喊出的,正是阿襄的心聲。
副手這時靠近傅玄懌,低聲說道:“早晨確實是這個女人到了藥鋪之後發出尖叫,引來了人注意。”
當時縣衙上門拉屍體,阿香就攔在掌櫃的屍身麵前阻撓,據說還下跪了。
“小嚷,你讓他們同意我把掌櫃的帶走吧,求求了,掌櫃的不應該有此下場啊!”阿香忽然就拉住阿襄的手苦苦哀求。
阿襄看著自己被捏出紅印的手,卻彷彿感受不到痛一樣:“我也覺得掌櫃的不該有此下場。”
一生努力生活的掌櫃,做人如此好的掌櫃的。收留了兩個阿香的掌櫃的。
阿孃曾說,這個世界上是有報應的,但是並不是世人以為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而是,善惡不分彼此,糾纏相報。
“掌櫃的屍體會被轉移到義莊看管,這是官府的決定。阿香姐,不要再哭了。”
阿香淚眼漣漣地看著阿襄,”義莊?那地方就是亂葬崗,怎麼能讓掌櫃的待在那種地方,會永世不得超生的!”
阿襄沉默了一下,不得超生?這世上肯定冇有阿鼻地獄,因為如果有的話,早就住滿人了。
傅玄懌走過來,“再不走的話,定你一個妨礙公務的罪名,關入大牢。”
傅指揮可冇有魏少主那種謙謙公子,哭和鬨在他這裡是冇有用的。
阿香看著傅玄懌,似乎有些氣到發抖。
阿襄說道:“阿香姐,你先回去吧,掌櫃的身後事……我會給她個交代的。”
阿香雙眼通紅,嗓子都乾了,她看著冷冰冰的傅玄懌,再看向阿襄,終於嘴裡吐出了一句:“……好。”
把手帕塞回了阿襄的手裡,阿香用手抹著眼淚,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傅玄懌忍不住彈了彈剛纔被碰過的衣袖:“果然是個無知婦人。”
阿襄看著手裡的手帕,上麵浸滿了阿香的眼淚,阿孃說,人的眼淚是冇有味道的,你心裡是什麼味道,嚐到的就是什麼味道。
魏瞻舉著傘走到阿襄的身旁,替她擋住了大太陽,“現在天氣炎熱,等日頭落一些,再開始轉移屍體吧。”
再不轉移,這個小破縣衙的驗屍房都裝不下了。
在魏瞻千辛萬苦殺了李蓮英從那宅子裡出來的時候,他怎麼會知道,這個青溪縣竟然還有個殺人狂。
阿襄慢慢抬起那張手帕,湊到鼻端,輕輕聞了聞。
其實阿孃的那句話還有後半句,你會見到許許多多的惡鬼,最可怕的是有一天照鏡子、你發現自己也變成了惡鬼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