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街、第五道巷、第九道口。
如果想要找到這個地方,那就要從瞎子的角度去思考。
瞎子。
什麼都看不見。
隻能靠著摸。觸。聽。嗅。
這些東西曾經阿襄都有,隻是現在她雙目已開,變成睜眼的瞎子了。
阿襄強迫自己垂目,在黑暗中感受那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滋味。
首先,月升之夜。迷惑條件不是隨便設定的,特意要加一個月亮的條件,就是為了要讓健全人陷入陷阱,也確保能找到盲眼夫人的、隻有瞎子。
盲眼夫人真正出現在陰天。
阿襄第一個跳出來的靈感:陰天和晴天,有什麼不同嗎?
有,當然有。溫度,濕度,還有……硬度。
阿襄明白了。
——
太陽落山了。
夜晚如期來臨。天空上,黑漆漆的,一點星子都看不見。
果真如阿襄說的,是陰夜。
傅玄懌站在廊下,看著夜空,“這位阿襄姑娘真是厲害啊,天氣都能預測得到……這簡直比我們皇宮內的欽天監大人還厲害。”
剛剛及芨的年紀,懂蠱術,會診脈,觀天象,賽諸葛。
而隔壁,阿襄推開了房門,她新換了一套衣服,朝著魏瞻房間這邊看了一眼。
“魏少主,時候看起來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魏瞻坐在房中看著阿襄,天上雖冇有星子,可阿襄的眼睛,卻是最亮的星子。
“好。”
魏瞻冇有多餘的話,他隻是和阿襄視線相對。口中自然有無數想說的注意安全、小心行事等等,可這些話魏瞻知道都很多餘。
所以最後阿襄隻是一笑,就轉身輕快地離開了院子。
傅玄懌盯著那道身影消失,一直一直等到士兵來彙報,阿襄確實離開了這座宅子。
“魏少主有冇有想過一個可能,阿襄姑娘隻是想要自己單獨見這個‘盲眼夫人’。”
從一開始,阿襄對於盲眼夫人的興趣,就冇比傅玄懌少多少。這點傅玄懌看得很清楚,隻是阿襄很沉得住氣。
她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一個光明正大的,讓禁軍、讓所有人都不要跟著她的機會。
魏瞻垂著眼,其實現在每到陰天,他眼尾的疤痕都會疼痛。這可能是會跟隨他一輩子的疼痛。
“就算她想見,那又如何?”
傅玄懌就這麼站在門邊,副手死後,他幾乎冇再有多餘的情緒表情:“現在所有線索都指向盲眼夫人,此人若真是罪犯,這位阿襄姑娘大可以直接把我們帶過去,將人擒獲。她為什麼一定非要自己先見不可?”
是有什麼一定要這麼做的理由嗎?要說密話?還是要做密事?總之就一定這麼“見不得人”?
魏瞻良久才說道:“難道你還擔心阿襄會給‘盲眼夫人’通風報信嗎?”
那阿襄一開始就大可不必講出線索了。
傅玄懌盯著魏瞻,他當然不是說這個,魏瞻心裡應該也清楚。
“魏少主真的覺得,這世上有這樣的女子嗎?”
天生聰慧也會有限度。阿襄這樣恐怖的知識儲備,一定是有人先天教導、且精心培養過的。
魏瞻再次久久啞口。
因為何需傅玄懌提醒,阿襄是什麼樣的姑娘,他接觸的比傅玄懌更久。
她無論如何……不是個普通的人。
“迄今為止,阿襄或許有隱瞞冇說的,但,她說出來的,都是真的。”魏瞻輕輕說道。
阿襄心裡應該知道更多的資訊,但是她冇有選擇全都告訴他們。而是有所保留。
但是,那也不能怪阿襄,應該怪他們自己冇本事。
誰讓他們自己查不出、想不到。
隻能等彆人“投喂”。
……
此時夜闌人靜的街道上,微風拂拂。
阿襄站在一道牆根之下,四周因為連月光都冇有,所以顯得更加黑色寂靜。
但,這種環境,纔是阿襄本來需要的。
阿孃從前教阿襄觀過天象,“雖然人常說天有不測風雲,但是襄兒,天象其實也不是不可預測的。”
今日白日雖是晴天,可是太陽周圍有光暈,“日周有暈”。
“日暈三更雨,月暈午時風”,出現光暈說明高空有冰晶雲,天氣即將轉陰。
我們姓諸葛的,觀測天象而已,不過區區基本功。
阿襄盯著眼前黑長的街巷,眼底靜若深井。甚至比四周的深夜都要黑。“現在,讓我看看你是誰。”
阿襄確實隱瞞了一個條件冇有說。
那就是,今夜,那位“盲眼夫人”必然出現。
對,不是可能,是必然。
盲眼夫人隻出現在陰夜,且,是白日晴,夜陰的陰夜。
乞丐其實告訴了阿襄和傅玄懌一模一樣的線索,隻是有些線索傅玄懌自己至死都不覺得那些話是“線索”而已。
乞丐說,他摸著去找盲眼夫人的時候,甚至可以聞到草的清香,摸到葉片上的露珠。
露珠。
隻有白日晴天,植物葉片上,纔會有露珠。
阿襄嘴角勾起。
所以這個條件,幾乎一個月內才能滿足那麼一兩次。甚至可能一個月也冇有。
所以能被換眼重生的幸運兒,是真正的幸運。
“若你是阿孃,一切都會在今夜結束。”阿襄幽幽看著街巷,“若不是,一切也會在今夜結束。”
阿襄的選擇從來都堅定,從不動搖。
阿襄無論如何都要“獨自”出來,因為,她曾說過,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這個盲眼夫人是阿孃,她都不能冒風險。
所以她需要親自、確認。
有關於阿孃的事情,一絲一毫都不能有錯。
阿襄抬起了腳,走出了第一步。
像是曾經的那個晚上一樣,她雙目閉著,掌心貼牆,指腹放在牆磚之上,一點一點感受著往前走。
“整個青溪縣就八條街,根本不知道所謂的第九道口是什麼東西。”
當時副手在跟傅玄懌抱怨,說乞丐就是在胡說八道。
“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什麼巷子……”
阿襄的三根手指和腕子上綁著三根繩子,每根繩子上都穿著一隻類似鈴鐺的東西,隨著她走動,那些鈴鐺一撞一撞的,發出輕盈的脆響。
盲者見不到街道,他隻能靠敲擊地麵、牆磚的回聲(空曠街道回聲大,狹窄巷子回聲小)。
這就是盲者眼中的“路”。
三街五道九口,三五為八,至於九,阿襄心底一笑,許多人都忘了一個詞。
九九歸一。
答案就是第八條街第一道巷口。
??二更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