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夢瑤緩緩垂眸,目光落在窗外院中漸染金黃的樹葉上。
秋風卷著葉片輕晃,她心頭忽然漫上一陣恍惚——時光竟快得這樣不等人,彷彿隻是眨眼間,這一年就要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阿姊,你是不是倦了?”張詩琪的聲音輕輕傳來。
張夢瑤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話語中還帶著幾分疲憊:“許是方纔心裡亂,想的事多了些,這會兒倒真有些困了。
琪兒,你若無事便先去忙吧,我想躺會兒歇一歇。”
張詩琪湊近了些,見她眼底確實有著淡淡的倦色,連忙伸手將她身側的枕頭理得平整,又小心翼翼扶著她躺下:“那阿姊好生睡,我讓小廚房把你那份補身的湯溫在火上,等你醒了正好喝。”
“嗯,費心了。”張夢瑤輕聲應著。
“阿姊說的什麼話?”張詩琪笑著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輕輕攏了攏垂落的床簾,“你我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哪用得著說這些見外的話,倒顯得生分了。”
做完這些後,張詩琪並沒有立刻離開,“阿姊,我就在外間看書,你若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隻需喚我一聲,我便會立刻過來。”
“好。”張夢瑤的身體幾乎完全蜷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個小巧的腦袋,看起來有些像一個孩子。
被子裡的溫暖逐漸包圍了她,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心頭的不安似乎也隨著這股暖意漸漸消散,她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張夢瑤緩緩閉上雙眼,感受著周圍的寧靜。
沒過多久,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平穩,彷彿進入了夢鄉。
在夢中,張夢瑤彷彿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的她和張詩琪還都是天真無邪的孩童,她們在院子裡儘情地嬉笑玩耍,追逐著一隻五彩斑斕的蝴蝶。
那隻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引得兩個小姑娘興奮地尖叫著追趕。
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映照著她們燦爛的笑容,一切都是那麼美好而純真。
“妹妹快些!你看這蝴蝶要飛到假山上啦!”夢中的張夢瑤正興奮地喊道,她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那隻五彩斑斕的蝴蝶,彷彿生怕它會飛走似的。
而在她身後不遠處,張詩琪則是提著裙擺,腳步有些踉蹌地小跑著,她的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
“阿姊等等我!彆跑太快摔著!”
“妹妹,你也太慢了吧,快點,快點。”張夢瑤回過頭來,不停地催促著張詩琪。
“阿姊,彆喊得那麼大聲萬一被阿父聽到了,可就不好了。”張詩琪小心翼翼地提醒,她的目光不時地瞄向四周,似乎有些害怕被人發現。
“怕什麼,阿母今日這會不在府上呢。”張夢瑤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況且阿母疼愛你,定不會說你的。”
“姐姐……”
然而,就在張詩琪剛剛說完沒多久,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怒喝:“站住!”
這聲音雖然不算高,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夢瑤和張詩琪都被嚇了一跳,她們的喧鬨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夢瑤的腳步猛地一頓,她回過頭去,正好對上了丞相夫人那沉下來的目光。
丞相夫人的臉色陰沉,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失望和責備,張夢瑤方纔的笑意頓時僵在了臉上。
張詩琪也嚇得攥緊了桂花糕,悄悄往姐姐身後躲了躲。
丞相夫人一臉嚴肅地走到張夢瑤麵前,她的眉頭緊蹙,顯然對張夢瑤的行為十分不滿。
“昨日才剛剛教導過你要熟讀《女誡》,可今日你就將這些教誨全部拋諸腦後了?”
丞相夫人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失望和憤怒,“你不僅自己不遵守,還帶著你的妹妹一起在院子裡追逐蝴蝶,如此放肆。
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發髻散亂,裙擺也沾滿了泥土,成何體統。”
她嚴厲地看著張夢瑤,“這樣的行為若是傳出去,彆人會如何看待我們丞相府?
你身為姐姐,本應以身作則,給妹妹樹立一個好榜樣,可你卻如此放縱自己。
現在,立刻給我回房去,把《女誡》再抄寫十遍,務必牢牢記住什麼是該做的,什麼是絕對不能做的。”
說完,丞相夫人的目光轉向了張詩琪,然而與對待張夢瑤時的嚴厲不同,她的眼神明顯柔和了許多。
“琪兒啊,再過幾日,宮中就要舉辦賞花宴了。
這可是個重要的場合,你若是還像今天這樣毛毛躁躁的,在殿前失了儀態,那可不僅僅是丟我們丞相府的臉,更會讓旁人對你輕視啊。”
張詩琪聽了母親的話,眼眶頓時濕潤了,她一臉委屈地拽著丞相夫人的袖子,“母親,琪兒知道錯了,但是這些都不是阿姊的錯,是琪兒非要纏著阿姊帶我出來玩的,您不要責怪阿姊。”
“此事心意已決,莫要再說了。”
“可是……阿姊她……”
“你二姐本就生性頑劣,現如今又拉著你在這裡玩瘋了,成何體統。
你呀,要跟你兄長好好學學,及冠之年便高中狀元,那纔是有出息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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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將來也要多學學琴棋書畫,要有大家閨秀的模樣,切不可再如此放縱自己。”
張詩琪乖巧地跟在母親身旁,不時抬頭看一眼母親,又看一眼落在後麵的張夢瑤,眼神中流露出些許痛心。
張夢瑤則默默地跟在後麵,原本追蝶時的歡喜此刻彷彿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她緩緩地垂下雙手,目光落在自己裙擺上的泥印上,那泥印在潔白的裙擺上顯得格外刺眼。
她咬了咬嘴唇,“女兒知錯了,母親。”
然而,丞相夫人似乎並沒有聽到她的話,依舊拉著張詩琪大步向前走去,留下張夢瑤一個人在原地。
張夢瑤望著母親帶著妹妹漸行漸遠的背影,心裡卻像被什麼堵著,酸意一點點漫上來。
她明知母親對自己寄予厚望,可偏生事事不如人意,總讓那份期待落了空。
一聲無奈的歎息之後,她拖著沉重的腳步朝自己的院落走。
推開門,桌上攤著的空白宣紙與筆硯靜靜躺著。
她從心底裡很厭棄這些枯燥的《女戒》,可母親的命令難違,她也隻能硬著頭皮在案前坐下,手中握著毛筆,一筆一劃地抄。
墨跡剛落紙麵,眼淚卻先砸了下來。
豆大的淚珠斷線似的滾落,在宣紙上暈開的痕跡,把剛寫好的字浸得模糊。
她望著那片狼藉,鼻尖更酸。
兄長才學出眾,是父親的驕傲。
妹妹冰雪聰明,總惹母親疼惜,唯有自己,像活在他們影子裡的人。
這些年她從未停下腳步,拚命學著討母親歡心,可母親的目光永遠掠過她,落在兄妹身上,彷彿她隻是府裡可有可無的存在。
“為什麼……”她哽咽著,淚水洶湧得更凶,“為什麼我怎麼努力,都換不來一句認可?”
壓抑許久的委屈終於衝破心口,她伏在桌上失聲痛哭,像要把這些年藏在心底的不甘與難過,全都傾瀉出來。
哭聲漸漸低下去,隻剩斷斷續續的抽噎,張夢瑤抬起布滿淚痕的臉。
她想起上月府裡舉辦宴會,兄長吟詩作對引得滿座稱讚,母親望著兄長的眼神充滿了讚歎。
又想起前日妹妹親手繡了塊帕子送母親,母親拿在手裡摸了又摸,連說“我的琪兒最是貼心”。
而她呢?為了讓母親滿意,熬夜練了半個月的字,把《女誡》抄得工工整整呈上去,母親卻隻淡淡掃了一眼,隨手遞給侍女:“收好吧,往後多學著點你兄長的用心。”
“用心……我怎麼就不用心了?”張夢瑤喃喃自語。
為了學做母親愛吃的蓮子羹,她被燙得滿手紅痕;為了在進宮時不出差錯,她對著銅鏡練了無數遍行禮的姿勢;就連此刻抄這些厭棄的《女戒》,她也從未敢有半分懈怠。
可這些,母親從來沒看見過。
張夢瑤咬著唇,把臉埋進臂彎更深了一些,淚水卻依舊止不住地滲進衣袖。
她不甘心隻做影子,不甘心努力永遠被忽略,更不甘心自己在母親心裡,從來都隻是個“不夠好”的女兒。
“我明明……也想讓母親笑著誇我一次啊……”
“為什麼……就不能看看我呢?”
……
窗外的太陽逐漸西沉,夜幕緩緩降臨,黑暗漸漸浸染了整個世界。
張夢瑤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迷茫,看著閨房中的帳頂,一時間有些恍惚。
夢裡的情景如電影般在她眼前不斷閃現,彷彿那些畫麵剛剛纔在她眼前上演。
張夢瑤輕輕地歎了口氣,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剛睡醒時的沙啞。
“原來隻是一場夢啊……”
當她的手指輕輕觸碰臉頰時,卻發現上麵還殘留著些許淚痕。
這淚水似乎在告訴她,那個夢是如此真實,真實得讓她心痛。
張夢瑤不禁想起了小時候的原主,那個曾經經曆過這一切的小女孩。
她開始明白,為什麼自從丞相夫人向她道歉以後,每次見到自己,她的眼中總是常常含著淚水。
原來,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可是這一切似乎都來得太遲了。
張夢瑤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她為原主感到不值,也為這遲到的真相感到無奈。
張夢瑤緩緩地起床,走到一旁的桌子前,看著杪夏趴在那裡,緊閉著雙眼,呼吸平穩,睡得正香。
她不忍心叫醒杪夏,小心翼翼地繞過杪夏,走了過去。
張夢瑤走到門口,輕輕地推開房門,門軸發出“嘎吱”一聲輕微的響聲,但並沒有吵醒杪夏。
她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院子裡的那架鞦韆。
連廊上的燈籠,灑在鞦韆上,泛出淡淡的暖光。
這架鞦韆對張夢瑤來說再熟悉不過了,它承載著她太多的回憶。
張夢瑤慢慢地走到鞦韆旁,輕輕地坐了上去。
她伸出雙手,握住鞦韆的繩索,然後輕輕地晃動著身體,讓鞦韆慢慢地蕩了起來。
鞦韆的擺動幅度很小,張夢瑤的思緒也隨著鞦韆的擺動而飄蕩,她想起了小時候在這裡玩耍的情景,想起了曾經的歡笑和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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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暗處,如月一直注視著張夢瑤。
如月知道王妃現在的身體還尚未康複,夜裡的涼氣更加對她的身體不利。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從暗處走了出來。
“王妃,夜裡涼,您還是先進屋子裡休息吧。”
張夢瑤聽到如月的聲音,緩緩地轉過頭來。
她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但那微笑中卻透露出一絲淡淡的哀傷。
“如月,你可有想過,如果我對王爺的態度還是和以前那樣,結果會是如何?”
如月沉默了,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王妃的問題。
她當然知道王妃以前對王爺的態度,也知道那樣的態度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如月最終還是沒有說話,但她的沉默已經給出了答案。
張夢瑤輕輕地歎了口氣,“是啊,這冥冥之中自有註定的。”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裡的一棵樹上,樹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訴說著什麼。
張夢瑤那張病弱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哀涼,那是對原主小時候的事情仍然有很大感觸的表現。
她想起了原主小時候所經曆的種種,那些痛苦和無奈,如今都已成為她心中無法抹去的記憶。
正說著,一陣腳步聲傳來。
張夢瑤抬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隻見厲景逸正大步走來,他的身影在連廊那燈籠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高大。
如月見狀,忙行禮退下。
厲景逸緩緩地走到張夢瑤的身旁,“夫人,這麼晚了,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吹風呢?
夜晚的寒氣重,你身體又不好,這樣很容易讓病情加重的。”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絲關切。
張夢瑤慢慢地抬起頭,目光與厲景逸交彙。
她的眼眸中似乎隱藏著一些思緒,讓人難以琢磨。
“夫君,你說這世間的緣分,是不是早就註定好了呢?”
厲景逸微微一愣,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張夢瑤身前蹲下,與她平視。
他看著她的眼睛,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或許吧,本王與夫人能夠結為夫妻,這或許就是一種緣分。”
張夢瑤聽了他的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然而這笑容中卻似乎夾雜著一些苦澀。
她接著問道:“夫君,若是臣妾的性子還和以前一樣呢?”
厲景逸不假思索地回答:“若夫人還是從前的性子,或許我們的相處會截然不同。
但如今這般,本王倒覺得挺好。”
張夢瑤聽著他的話,心中湧起一陣暖意。
厲景逸注意到張夢瑤的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他心疼地伸出手,輕輕地為她拭去眼角的淚水。
“夫人可是做噩夢了?”
“是啊……臣妾有些害怕……”
“莫要怕,有本王在。”說完,他將張夢瑤從鞦韆上抱進懷中,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
張夢瑤靜靜地靠在厲景逸的肩上,感受著他的溫暖和關懷。
在這一刻,她彷彿忘記了所有的煩惱和憂慮,心中隻有那份寧靜和安心。
原主那些童年的心酸和痛苦,似乎也在這一刻漸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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