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這是要去哪裏?”話到如今,店家也已經不打算再攔陳水寧,可是這身家性命,還有身後的一家老小,沒有可能和陳水寧一樣毫不顧忌的拚命。
“大姐若是……”
“我現在對於他們到底如何一無所知,自然不會帶著你們主動送上門去。”陳水寧知道店家的擔心,“你隻要把我帶去村廟,這件事我自有辦法。”
並非是生死關頭,在對方可能深知自己實力,自己卻對對方能力一無所知的時候貿然深入虎穴,算不上是英勇,而是腦子不好。
更何況是在連自己安危都不能保證的時候,為了所謂的“解救危難”,把無辜的人牽扯其中?陳水寧做不來這種犧牲別人,成全自己“英名”的事!
店家再三確認,就差讓陳水寧對天發誓,終於是信了後者不會貿然行事。一行人就這樣到了村廟當中,見到了當初敗下陣來的老法師。
陳水寧的目光在被砸掉了一塊的廟門和神像上短暫停留,片刻的疑惑過後,並沒有開口問詢,這才把注意力重新轉移到老法師身上。
“陳大姐你有所不知。”老法師嘆了口氣,“朝廷也並非是什麼都沒有做。”
“哦?”方纔店家隻倒了苦水,卻沒說這背後竟然還有一段故事。陳水寧暗地裏想著:是清官受汙濁,還是……一切都另有隱情?
“如今這知縣來時,也曾信誓旦旦保證於民。”
“嗯。”
老法師把幾人安頓下來,圍坐在一處,把自己知道的內情一一說出。
“也就是說,這知縣老爺過往政聲清明,甚至是難得一見的好官?”陳水寧把老法師的話解釋出來,“到了這裏,變了模樣,以至於有人傳出乃是因為此地風水不佳,百姓民風之過?”
“哎……正是如此啊!”
愁容不知覺的攀上了老法師和店家的臉。
“所以就憑藉這一句就給幾個村子定了罪?理所應當的享受著?”得到利益的人當然會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的作為合理,隻是陳水寧尚有一事不明。
讀書人自古講求“生前身後名”。想要貪贓,有千千萬萬的法子,何必像如今這樣把明晃晃的把柄交出去?是賭這裏的老百姓永遠不會有機會出頭?
又或者這個局早就已經把所有人算計進去了,包括這些大變模樣的官員?
“不隻因為這三言兩語。”
“新來的知縣老爺與夫人舉案齊眉,隻是婚後五年,不曾誕下一兒半女。所幸二人也從未因此爭吵……來了我們這邊,知縣老爺抱回來個男嬰,夫人也未曾與之鬧氣。可不知怎麼的,半年前知縣老爺和夫人大吵一架,夫人被氣回了孃家。”
“男嬰?”
“是。”
“那位夫人孃家何處?”
“東南水師王老太君的遠親,家住溫州蒼南縣。”
“緊靠著閩東!”答案到如今似乎已經呼之慾出,陳水寧心裏有了計較,繼續問了下去,“這知縣老爺原任?”
“溫州蒼南縣!”
“那就是了!”
這一切就說得通了!前任蒼南知縣娶了當地富商之女,二人舉案齊眉,可惜未有子嗣。於是早被那夥邪師盯上……不然一切不會這般巧,在陳水寧看來:這套路簡直如出一轍的相似。
“知縣大人可有休妻之意?”
“這我便無從得知。”
“那知縣身邊的法師信些什麼?”有些話店家說不明白,眼前的老法師卻一定能給自己講清楚,“可是什麼與村中信仰相近,卻又並不完全相同的?”
“比如……猿猴?”閩北大山,山中的靈猴信仰可是比《西遊記》裏孫悟空出現的還早,這一點陳水寧在走進廟裏來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或許形象更為可怖些?能力也是大得通天?”
老法師思索片刻,上下打量起陳水寧:“你到底是什麼人?”
“在閩東,他們用的是同樣的法子,隻不過假借了奶孃夫人,塑造出一個不存在的神隻。”此時此刻,自證的意義並不大,陳水寧隻想看看這盤棋到底有多大,自己所見恐怕隻是冰山一角!
“陳大姐,不是我懷疑你,隻是你……”
陳水寧出現的太巧,對這群人的猜測又有七成對。閩東的事尚未傳到閩北,那一場玄恩宮前的鬥法,也並非是人盡皆知……
“我也想不到竟然有這等巧合。”隻是自己穿越本就是一件蹊蹺事,人世間還能有更離奇的事麼?陳水寧隻把這一切歸結為一場人生戲必然的巧合。
哪怕人生一場都是從生到死,但在舞台上飾演什麼樣的角色,演一個怎樣的故事,生而為人,還是比花草樹木更有幾分決策權的。至於答案和路徑,還需要人自己去探索。
“女兒啊,莫要覺得阿爹阿孃狠心,實在是家中……”
“女兒啊,你跟著那大人過得會更好!”
一旁殿內傳來一陣哭喊,在座四個人聽過去,神色各異。
老法師率先嘆了口氣:“造孽啊,造孽!”
“這件事我如今能做的不多,但我有一好友,乃是王老太君近親,想必能找到這位夫人。”好巧有這一條突破口,如果能夠找到這位知縣夫人,問問知縣這份變化的前後,一定能將一切解釋清楚。
“哎呀,這是村裡今年第多少個女嬰了?難道我們當真得罪了猿……哎!這兩年村裡竟然連一個男孩子都沒有,往後這山上的竹子誰去砍?”
“山上的竹子!山上的竹子……開花了……”
“難不成老天要亡我們?”
“這兩年村裡生出來的都是女孩子?”陳水寧心裏猛地一震,想到自己看到過的一則舊聞,目光轉向老法師,“那些……所以廟門和神像也與此有關?”
“正是因為隻有那些跟著富商和知縣的人家才生出了兒子,村人們有的都不信廟裏的神仙了!”老法師嘆著氣,搖著頭,“連我那些徒弟,都有離開的。”
“所以我才同你說,或許我們真的不如他們法力高強,陳大姐,他們真的有些邪性的本事在身上!”老法師看著陳水寧,由衷的勸著,“你方纔說的法子倒是可以試試看,不過……或許這就是我們的命數罷!”
“不過我算過了,村裡一定能有大貴人走出去,到了那一天,一切都會好起來!”
“這不是什麼神鬼作怪。”到此時,陳水寧算是徹底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那些苦井水裏麵的礦物質恐怕有什麼能夠傷害人體的元素,這才導致村裏麵隻生女不生男,這也是為什麼那些喝得到甜水的人,能夠生的出男孩來……
隻是這件事到此也就真的隻剩下那位知縣夫人能夠作為破局關鍵{——老百姓喝不到甜水,一切都改變不了。可想要喝到甜水,就不得不和富商貪官混到一處!
“若是可以,倒不如先搬走罷!”
“搬走?”
“山上竹子開花,想要重新長成,還需要三五年。”如果是放到現在,這些事都好解決的很,甚至大不了修建水渠,從臨縣把水調來。可是現在陳水寧能給出來的建議就隻有“搬離”。
天災影響,全村搬走倒也還有人解決戶籍,可如今天災不見,人禍倒是不淺,隻怕全村搬出去還要被扣上個“謀反”的罪名!
“陳大姐,且不說村裏的戶籍,就說……我們能搬去哪裏?”村裡能搬走的人家早就去投奔親戚,哪裏還會留在村裡喝這苦水?老法師隻覺得陳水寧還是年紀太小,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陳水寧也確確實實欠考慮。
山體滑坡淹沒的村子能搬,是因為縣裏的父母官做得好。如今這深山裏的縣,難就難在“人”身上,又能往哪裏跑?
不是古早穿越文裏麵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特工,也不是被係統挾持,不得不完成任務回家,但好歹拿到了金手指的猝死程式設計師。
陳水寧隻是一個用智慧和勇氣和身邊人一起改變當下的普通人,做不到事事不出錯……甚至很多時候根本無法適應自己來到了一個生產力頗有限製的年代。
“生子一事是因水井,若是不離開此地,就隻能想辦法找到一口甜水井。”陳水寧拉著二人走出大殿,指著甜水井和山頭的方向,撿起一根地上的竹片,連成了一條線。
“你們可以嘗試去這裏趙一找,這裏的地勢較低,不排除那條自湧泉的水脈流經,可能在此也有泉水滲出。”
“至於其他,就像店家所說。這甜水事小,百姓的苦水從來不因一口小小的水井而生。”陳水寧現在能做的就是快些回到閩東,找到林佑安,聯絡上這位知縣夫人,“就算曾經是個清官,能因為三言兩語昏了頭,這父母官當的也是名不正言不順。”
前情均已知曉,陳水寧知道自己久留無益——再不走,恐怕那群邪師要找上門來了!
丁、辛同宮,有朱雀入獄之像!正合如今官不明,罪人失囚的現狀。陳水寧知道恐怕自己現在出去也是來不及……門外已經響起一陣嘈雜聲,說是知縣老爺親至。
門宮卦又得天水訟,必然有官司是非。所幸朱雀入獄,先暗後明。又有貴人尚在路上。
隻是,此時此刻誰趕得及來救陳水寧?
“陳大姐,這……”店家已經在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把人送到就離開,“陳大姐,我一家老小隻怕也要……”
“你且放心,不會有性命之憂。”
剛才那一卦,如今被陳水寧拿來給店家做了定心丸,老法師也已經拈香跪到神像前,唸叨起來。
“裏麵可有閩東來的客商?知縣老爺說了,這幾人乃是喬裝打扮的賊人!”
“賊人?”抱著女兒來拜神的村人慌了,四下裡張望起來,果真看見陳水寧和車夫站在一旁,並非是熟悉的本地人,“你們是什麼人?”
“若我是賊人,知縣老爺便是好人了麼?”陳水寧甩開這家男人顫顫巍巍抓上來的手,“你們在這裏待好,我出去會會你們這位憑空汙人清白的知縣老爺!”
車夫聽見這話,當即攔住了陳水寧的去路:“陳大娘,去不得的!若是那知縣直接將你拿進大獄,怎麼可能不動刑?”
所幸銀票都是貼身藏著,不至於一車金銀回來還無人做保鏢,陳水寧隻把銀票遞給車夫,要人先放心,靜等自己周旋。
“陳大娘,這錢不要緊,若是你有什麼好歹,我如何向三娘交代?”
卦是卦,事在人為,陳水寧本也想見見這位輕易昏了頭的知縣老爺,誰知道廟門還沒踏出去,忽然又是一隊人馬大張旗鼓的趕來……
“知縣老爺,我家老爺聽聞這兩位客商來自閩東,有些生意想要談一談。”
哦?這知縣與富商竟不是一起的麼?陳水寧微眯起眼睛,踩實了剛試探踏出去的步子,抬眼看向這站在最前的知縣老爺……這兩方,有些意思。
“這客商隻怕是假扮的,貴府難道不怕他們殺人越貨?”知縣老爺沒做聲,隻清了清嗓子,一旁站著的門生便會了意,“倒不如等我們審過了,貴府再來談生意的好。”
短暫的沉默終於還是被陳水寧主動打破:“好啊,隨行那人乃是我的車夫,非是什麼客商,知縣老爺要審我這女子便審!”
“陳大娘,不可。”店家還是忍不住開了口。這衙門乃是虎穴龍潭,一遍酷刑下來,一個女兒家怎麼生活?
若如今在廟門外的是自家女眷,店家早就該衝出去把人攔在身後了!
這不是狼入虎穴?車夫皺緊了眉頭,又想起自家三娘、四娘都說過陳水寧的臨危不亂——既然不是陳大娘被詐昏了頭,那麼自己就該配合!
“陳大娘,好好的生意不談,你何苦到衙門走這一遭?”
“陳大娘……”
既然是“官”,遠來的、近處的,都是官。泉州那蘇大人若要往福州去,隻走沿海,不會過這條路。
林佑安一乾人不可能來這西北深山。受災那一村人,就算是有心答報,也不在今日……
那出路就是這“愛妻”的知縣大人——陳水寧走上前去,連手一遞:“如今隻是疑罪,知縣老爺不打算綁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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