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是外鄉人,我勸你們還是早點踏上回程路……”店家目光掃過眼前二人,無奈搖了搖頭,“這一汪苦水,我們自飲足夠,你們還是別摻和進來了。”
“這事就沒人能管麼?”自己不是奉命尋訪的朝廷命官,見過幾麵的林佑安自有煩惱。可既然途徑此地,要想讓陳水寧當作全然不知,也是不可能。
“當然有人管過。”店家壓低了聲音,“都說有黑就有白,隻是人的生死倒也容易……有些事你們摻和不得。”
店家見過的人多了,即便沒讀過幾天書,說出來的話也是有理有據,如今看著陳水寧一介女流義憤填膺,一再開口相勸。
“你說,他們既然怕人死成鬼來報復,為什麼不怕人後有人,讓他們活著付出代價?”
因為官商勾結,官官相護,尋常百姓身後有人,貪官身後更有人。
“人人都怕城隍判官,也信神仙保佑。全都講善惡到頭終有報,卻為什麼心中實際半點懼意都沒有?”
因為王法徇私,判案有別,清官有心懲治惡人,反倒被人陷害。
沒等店家研究明白自己的話,陳水寧繼續說道:“報應屢試不爽,王法森嚴本是最直接的報應……可既然王法管不到這山高水遠,總該有英靈照鑒清白。”
“甜水喝多了,嘗嘗苦水倒也有意思。”陳水寧說著,取出一兩銀子放在桌子上,“我從泉州回鄉途經此處,見山清水秀,正想找個當地人帶我遊玩一番,不知店家可有推薦的人選?”
“好……”店家看向陳水寧的目光欲言又止,到最後也終於決定不再勸。
挺好的姑娘,為什麼偏就聽不進去勸呢?店家嘆了口氣,收拾好東西,決定親自帶陳水寧在村裡轉一轉——若是有機會,必然要把人勸得迴心轉意纔好。
陳水寧知道店家的心思,可既然選擇留下,自然是已經有了計較。
既然是怕鬼不怕人,那就裝神弄鬼……隻是,一群人連良心都沒了,又有什麼畏懼?所謂的怕鬼神,也不過是賄賂不了,控製不得,終於看向自身的時候,才知道問心有愧。
怕不怕鬼還真難說,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他們怕死貪生!
短暫的修整了一日,店家安排好店中事務,翌日清晨便帶著陳水寧圍著村子四下裡轉了起來。
村莊四圍多山,陳水寧也樂意去尋一尋水源。山高不隻是有仙,同樣有山泉溪流,雖然解不了民情的苦,好歹能解一時苦水。
“大姐小心些,這邊山林路滑,前夜下過雨,有的地方泥濘,小心陷進去。”
“好。”陳水寧點點頭,目光落在手邊一株粗壯的竹子上,“昨日在你小店吃的那酸筍片就是這片山裡出來的吧?”
“是。”店家點點頭,“這一片山裏有的竹子生出來的竹筍是苦筍,要一番處理才吃得。隻是如今……”
水井裏的甜水成了可望不可及的天上珍,更沒有那麼多水拿來專門泡這苦竹筍。
“所以連這竹筍的生意也是損失了大半?”陳水寧心中瞭然,“那你們的生活豈不是十倍百倍不如從前。”
店家皺著眉搖了搖頭,苦意在眉宇之間凝結。
“嘩啦……”
“簌簌簌……”
一陣喧鬧在二人說話間響起,陳水寧一愣,目光看向聲音的源頭,心中劃過幾分不解。
“這是?”
“村民砍了竹子,要這樣運下山去。”
陳水寧之前並未接觸過以竹謀生的人,對於山裏麵運竹子倒是略有耳聞——就像是水上放排那樣,多得是經年累月攢下來的智慧。
“百聞不如一見,若是不得法,著實危險。”
會不會被竹子一起帶下山去,砍下來之後又如何堆疊的如此整齊,人又怎麼隨著竹子一起下山?陳水寧心中劃過了一片和此行無關的思緒,終於把目光落迴路上。
路上濕滑,但成型的溪流沒見到。大概率是有山石下的暗流,讓周圍山上的水都湊到了那一處自湧泉。
天本助人,不用進山挑水。卻不想人同人過不去,才落得如今這般田地,何其可悲?
“大姐,我們下山麼?”
“再往山上走走,我想看他們是怎麼砍竹子的。”山上視野開闊,可以縱觀這附近幾個村子的情況,陳水寧錘了錘有些發酸的腿,擺擺手,示意車夫和店家先行一步。
高層的竹枝微微搭下頭,交疊在一處,拚出了這夏日裏深山的一片密蔭,不至於讓太陽落下來,把人曬得睜不開眼。
隨著時間的推移,太陽蒸幹了原本的露水,一片看上去細細碎碎的黃花再一次吸引了陳水寧的目光——竹子竟開花了。
一片黃色的花,似乎昭示著他們不久後的枯萎,陳水寧的目光和步子一起被絆住,這纔看見對麵半山的黃色……
“你,看那裏。”陳水寧伸手指給店家看,“你見過竹子開花麼?”
竹子開花多半就要死了。半山的竹子剛好都到了年份,那來年賴以謀生的人們,又該怎麼辦?
店家的目光短暫凝滯。有生之年他還沒見過竹子開花,可聽老一輩人說,竹子開花……意味著他們的壽命到了。
“這片竹子來年不會長筍,你們若是想要砍竹子謀生,一定是不能的了。”
先是井水,又是半山死竹,一樁樁,一件件,陳水寧也多有無奈,可能做的卻不多。
“哎!老天有意絕我們!”原本還強撐著的漢子,就這樣一屁股坐在地上,毫不顧及顏麵的哭嚎起來,看得人不免一同悲慼。
“到也難怪,這兩年竹筍都比往常貴了,我隻聽說是山上出產的筍變少了,誰知還有這般緣故?”
車夫感受到店家的絕望,將人攙扶起來,撣了撣衣上的土:“有道是天無絕人之路,你也不要太過悲慼了。”
“原本附近幾個村都是靠山吃山。”店家的目光落在眼前二人身上,將自己的崩潰緩緩道出,“原本有那一口自湧泉,無論是種田還是養養牲畜,也都不成問題。”
“後來沒了甜水,這苦水井澆地,種出來的菜,從質量到數量,都不足曾經十一……”
麵對官商勾結,老百姓們不可能沒做過團結起來反抗的事兒,隻是這群人錢權在手,就算是各個都豁出全家性命,也顯然無濟於事。
“重金收買了一批,又開放甜水井給所謂迷途知返的投誠者。等到這群人倒戈之後,再有人與他們抗爭,又被拿親人做了要挾。”
到這時候,哪裏還有人再去做什麼,隻能就此忍下。
“你們未曾向上去告狀麼?”偌大八閩,清官不少,陳水寧不信就沒有人能為這幾個村子做主。
“告,告狀要有人寫狀,要有人呈狀……狀紙還沒走出書生家門,就被扣下。”
幾個村子能有多大的地方,誰能識文斷字都是清清楚楚,就算是無人暗中揭發,也難逃脫他們的監視。
就算是狀紙走出了書生家門,呈狀這一路上需要多少的盤纏,又少不了各方打點。即便沒有官官相護,也少不了顛沛流離。
就算是到了衙門,管得了這群豪紳和貪官,敲錯了門,告錯了狀,告到了這一條繩上的螞蚱也不是沒可能。
“我們就盼著小村裡能走出去個真學子,將來能夠為了鄉親申冤告狀,才能真正解了我們這苦水……”
竹子長成材了,就被砍下來,劈成一片片,拿來做與柴米油鹽打交道的俗物。山澗幽蘭芳香重了,就被人從深山裏強搶出來,移栽到充滿了銅臭氣的屋裏。
“所以說大姐啊,這汪渾水不是你輕易可以蹚的。”店家看得出陳水寧是真心想要出手幫一幫,“如今這景色也轉過了,這銀子啊……你也收回去。”
店家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銀子,想要遞給陳水寧:“全當是我結交了位友人,大姐帶著人,早些出村去吧!”
陳水寧沒伸手,店家隻好再調轉目光看向車夫,後者當然也沒有應聲。
“哎!大姐,你這是何苦?”
“況且你就算是有錢,也買不下這自湧泉的歸屬,你就算是有權……也管不到這小村裡來。”
店家見陳水寧還是沒有回頭的意思,方纔的頹唐被焦慮所取代,說話的語速都快了幾分:“你一個姑孃家,大姐啊……你還是快回家去吧!”
“你說他們怕不怕午夜夢回,魂魄返鄉,來找他們算賬呢?”
“他們身邊都有那些法力高深的能人,村廟裏的廟祝並非沒有嘗試過……”店家打量著陳水寧,一時間對後者的身份好奇起來,“大姐是商人,怎麼想到這上麵來了?”
“能人?”陳水寧並未回應店家的問題,反而是抓住了這句看上去並不重要的話——尋常人家求風水,圖財富哪裏有餘錢,照理來說這些富商貪官身邊出現能人並不是件怪事。
隻是,有了那些頻繁出現在商賈人家和官員身邊的邪師,陳水寧還記得那一番交手時,他們堂而皇之的說辭,更知道這盤棋早就佈下,莫說是一個閩東,隻怕整個八閩也不少他們的人!
“這些能人你們可曾聽說過他們的事蹟?”
“未曾。”店家不知道陳水寧問這些的目的是什麼,卻還是一一作答。
“這些能人信奉的是哪位神祗,你們可曾瞭解?”陳水寧又問。
“不知。”店家搖了搖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灼灼的看向陳水寧,“隻是大姐提起這事,我倒是想起來一樁!”
“他們說他們信仰的是位女神,竟也大肆的在村裡找女孩子去學,村人當時都知那些官紳不是好東西,卻沒想到去學的女孩子都能吃飽喝好,一來二去,卻也有些養不起孩子的父母主動送過去了!”
陳水寧心裏“咯噔”一下。先是剝削了百姓的銀子,又拿去“發善心”,這從古至今當真是外來侵略者害我子民之心不死!
可巧的是這群邪師竟然也懂得因地製宜的道理,針對孤女和這種偏僻村莊的做法並不相同。這樣一來,抓住了百姓心中所想,讓人表麵如意,恨官紳、怨無門的百姓,反倒愛戴起他們來!
“可恨!”
針對有錢有權生不出孩子,卻又不想斷了香火的,用自己的血脈混淆。
針對養不起孩子的,便從教育上麵下手,一邊扶植貪官汙吏,一邊把從老百姓口中奪來的錢,從指頭縫裏漏出去一些。
老百姓不知道,小孩子不懂事,甚至連帶著他們的父母一起怨恨起朝廷……陳水寧從不認為這些封建王朝對百姓是好的,但倭寇暗中挑動是非,實實的可恨!
“走,我們下山去!”陳水寧一把抓住二人手腕,也沒思考自己的行為會讓二人怎麼想,隻是自顧自說著,“我倒要來會一會這些邪師,看看他們拿著百姓的錢買好兒,是如何歹毒的心腸!”
“大姐,那些人……”
店家被陳水寧慷慨的言語一激,也來不及發現被後者緊扣著的手腕了,隻是有些慌亂的看向眼前的兩個人——不是商人麼?即便學了三分關帝的魄力,那些人有錢有權,還能通陰陽,豈不是白白去送死?
“大姐,那些人的本事通天。”
“大姐,你這樣是去送死啊!”店家甩開了陳水寧的手,眉目間皆是憤懣與心疼,“大姐,你如今年華正好,犯不上為了一時意氣和他們論短長。”
“常言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店家把畢生學的那些俗語名言都用上了,隻為了勸陳水寧從長計較。
“本事通天又如何?英靈成仙自會相助於我。”陳水寧笑笑,“他們能通陰陽,那我便是學貫古今,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和這群人早就是不死不休!”
陳水寧不信他們之間的關係網隻侷限在閩東地區,陳水寧不信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和事蹟傳開來——或許自己站在這村裏的時候,就已經被注意上了也說不定。
“大姐是……”
“陳大娘是我們那邊有名的法師,得奶孃夫人夢中親授妙法,曾救了我家老爺夫人,也打退了來攪亂視聽的邪師。”車夫知道這些話若是陳水寧說出來,隻像是顯擺自己的身份,“店家就放心吧,大娘自有計較。”
“大姐,大姐居然是法師?”閩北山裏的信仰同閩東不甚相同,可店家也想不到陳水寧竟還有這樣一重身份……
“是。”
“所以,你應當放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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