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水寧不得不承認自己帶著賭的成分,但就如同那一日在劉家做事,一個人同一個團夥打交道,絕不是那麼容易。
“這不是前兩日剛來的外鄉人麼?”
“聽說是閩東的客商……莫非是犯了什麼事?”
村人仗著知縣在旁不敢靠近,但細碎的討論聲還是從人群中,傳到了陳水寧耳朵裡。
陳水寧目光瞥向不遠處的知縣,知縣騎在馬上緩緩前行,看樣子是早習慣了,竟沒有什麼額外的反應。
老百姓們不敢多說,隻討論著陳水寧這外鄉人的是是非非,和縣衙浩浩蕩蕩的隊伍隔著十數步,未敢靠近。
縣衙離著不算遠,這一路上卻也有十裡路,生生走了半個時辰纔到,陳水寧原本緊繃著的心神反而在這一路上緩和了不少。
“升堂。”知縣沒給陳水寧反應的時間,朝著衙役下了令,周圍的老百姓也隨著這一聲遠遠湊過來。
隨即,知縣的目光開始落在陳水寧臉上,左右端詳。但凡不是後者早就知道原身清楚明瞭的親緣關係,隻怕都要以為知縣是見到了故人,如今想要把阿妹認祖歸宗……
“掩門!”
知縣令下,大門緊閉,一眾衙役也被趕了下去。
“這知縣要做什麼?關起門來審案,難不成這女客商同他有什麼親故?”
“你莫忘了知縣夫人是怎麼被氣回去孃家,我看這女客商從了到也還好,若是不從……隻怕是那殺威棒落在身上不好受。”
縣衙大門遮掩了百姓一切議論聲,陳水寧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等著知縣發話——方纔知縣一路上目光並未落在自己身上,隻到了縣衙裡才裝作對自己上下打量——這麼不像是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你是閩東來的客商?”
“是。”
“你可認得閩東林家?”
“閩東林家多得很,不知大人說得是哪一家。”此時言多語失,知縣問一句,陳水寧答一句,也並無半點私藏。
“我說的是定南軍林家。”
陳水寧還未回應,知縣便站起身來,從堂上走到堂中,看著陳水寧繼續說到:“我夫人與林老夫人乃是同宗,之前下官犯了些錯,要夫人傷了心。”
“如今大人關起門來審案,難道不會叫夫人再傷心?”此時分陳水寧已經知道麵前這知縣定然就是應卦之人,隻是有些話要逼出來,等著知縣大人自己說,怕是什麼也趕不及了!
“大姐當真以為我是那等人不成?”
“不是那等人,大人緣何平白無故多了個孩子?難不成是天生地養?”陳水寧笑著朝知縣逼近了一步,“又或者,知縣大人根本就在替別人養孩子?”
進到縣衙前,陳水寧忽然相同了一處關竅。知縣和夫人一者乃是清流,身出貧門,一者乃是世家閨秀,這二人的婚姻既有愛意,也有聯姻拉攏之意。
若是夫人當真不能生育,早應該有人心思活絡,怎麼輪得到知縣出去尋歡作樂弄出個兒子來?
況且……方纔陳水寧暗中起了一卦,隻算知縣身體如何,卻發現這知縣本就是個無子的身子,哪裏去偷什麼兒子?
“大姐,種瓜需瓜籽,點豆要豆苗,我種瓜焉能得豆?”知縣並未明說,隻是一臉苦笑的看向似乎已經看破一切的陳水寧,“實不相瞞,我同夫人之間確難育有子嗣,所以得了這麼個男嬰,我二人也是愛護得緊。”
“你既然知道種瓜焉能得豆,又為何好吃好喝供奉這欺瞞的騙子?”
“哎……”話到此時,知縣也徹底不再有所隱瞞,把陳水寧拉入後堂。
滾水澆在橙黃的桂花上,帶著苦頭的香氣湧了滿屋。
“大姐請。”
陳水寧嘗了一口,饒是兩日來習慣了這裏苦澀的水,卻沒預料知縣這一杯不是甜水,冷不丁地味蕾被刺激到,看向知縣的目光更多了三分探究。
果然,知人從不能憑藉隻言片語,哪怕眼見也不一定為實……
“大姐,這水是差了些,隻是家中的甜水還要留著那富商來時喝。”
“哦?我可聽村人說,知縣大人這裏有喝不完的甜水。”陳水寧早便想著,閩東那些婦孺被這些邪師騙得那般苦,怎麼到了閩北的大山裡,這些人就能全變了模樣,捨得給些實質恩惠了?
卻原來這裏藏著個自以為做了好事的縣大人!
“大姐,那些孩子沒有甜水喝,我怕他們長不大……這水我喝了,如今烏紗下的頭髮都脫了幾許!”
果不出陳水寧所料,縣大人出了個餿主意,替那群缺德的買了好兒。
“縣大人倒是喜歡為別人做嫁衣裳。”陳水寧麵不改色的又抿了一口杯子裏的水,“想必夫人也是看不下去纔回了孃家。”
“堂堂一個富家閨秀,如何也不能嫁給一個自以為是的傻子……說不定哪一天,縣大人自以為是個好機會,便把夫人送出去做他人婦了。”
“大姐,我隻想要百姓活得好些,哪怕什麼好名聲、壞名聲,都說讀書為了生前身後名,可虛名和對得起良心起了衝突,我總該選個務實的。”
站在知縣的角度上,他的做法至少解了百姓當下些許苦難。可陳水寧心裏隻覺得這般做法無異於是飲鴆止渴!
“夫人她……哎!夫人她與你同樣的看法,便想著從跟裏麵解決了這事。”知縣並沒有繼續和陳水寧爭辯,隻是講明瞭自己把人“捆”來的目的,“夫人同我說,閩東出了一個豪女子,女法師,有心去尋你,卻尋你不見。”
“這信被那些人先截了下來,所幸賢妻聰明絕頂,信上隻說是為了我二人能有個自己的孩兒祈福,我這纔有機會知道這個訊息。”
“你就這樣把我壓來,有打算如何放我走?”這知縣大人能活到現在,恐怕七分要靠這位夫人都聰慧,陳水寧倒是更想見見這位夫人了。
“這……這,這這這。”
陳水寧這一句顯然是把知縣問懵了,方纔還正義凜然說著自己抱負的人,此時倒是蔫了下去。
“下官還未想過。”
片刻猶豫過後,知縣嘆了口氣,大大方方承認了自己的不周全。
“隻不過下官想著先將大姐救下來,總好過大姐直接落入那群賊人手中,到時候豈不是千張口、萬張口,也說不清道不明瞭?”
知縣誠懇是好事,陳水寧也想過,若是此地但凡有一清官,這一切就不會是一灘越攪越混的水,隻等沉澱下來,自然有澄清之日。
隻是清官有了,就是人誠實得像是有些傻了——陳水寧真想知道這人是不是死啃書本才考過了科舉,隻會處理這政事,心裏隻有家國人民,其餘的就夠放下個夫人,便什麼也照顧不進去了?
“大姐神通廣大,即便不會飛天遁地之術,或許也能有奶孃夫人那樣斬蛇之功力!”知縣是真的很信任自家夫人,說什麼是什麼,隻當陳水寧是那無所不能的神仙了……
殊不知這“神仙”莫說是什麼飛天遁地,穿山倒海都不成,更是個會恐高怕死,但凡師父在身邊,眼神都能變清澈的大學生!
陳水寧被這份不知道從何而來的信任鬧的哭笑不得,看著對麵知縣的目光逐漸變得炙熱。
這份炙熱不是好色,反倒是像終於找到了主心骨,把陳水寧看成了“全縣的希望”。
“倒不如大人哭喊著去尋夫人回來,我隻扮作隨行侍從,至於車夫……那群人本也意不在他。”
這個法子剛剛好,知縣大人也能去和夫人算算計策,有王、林二家坐鎮,一個小縣城的豪強,就算是有背景,也不可能輕易大過這兩家,定然是能扳倒的。
“下官……下官和夫人原本也是這樣想的,隻是……”
“隻是?”
“隻是下官總不能擅離職守,若是我離開此處,恐怕縣裏百姓的日子會更為難過。”知縣說罷,整個人都頹然了下去,端起一旁的丹桂茶來灌了一口,已經泛涼的茶水讓人挽回了些許神智。
陳水寧聽了心中暗罵:這人當真是迂腐!不隻是迂腐,更是優柔寡斷!
“你考科舉時,那捲上就隻答眼前麼?”陳水寧恨鐵不成鋼道,“若是你同夫人想到了對策,搬來了救兵,將這夥賊人一併挖除,不纔是對百姓好?”
知縣徹底沉默了。
“也罷,你若是還求個穩妥,你便把我找個罪名論處,差你信得過的人押往京城,要車夫給我捎個信兒到玄恩宮,他們倒還沒膽大到劫囚車也要害死我。”
至於那些暗地裏的手段,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陳水寧向來相信那一句“邪不壓正”。
“我答應大姐。”
就在陳水寧還打算繼續激一激這知縣的時候,後者終於想明白了,就連自稱也都變了一變。
“明日啟程,我隻說將你下獄,擇日再審,他們總不會攔我。”
“總歸不過都是拚著這烏紗不要,我總不能和他們再這樣耗下去。”知縣抬起頭來看向陳水寧,一雙眼中的瑩瑩光亮終於不似方纔那般灰敗,“大姐說得對。”
“原先我隻想著一步步來,莫要打草驚蛇,莫要功虧一簣,拖到如今……對百姓的危害早比當初多得多。”
知縣想到夫人同自己那一次爭吵,其中多少有幾分真情實意。若不是二人兩小無猜相伴如今,隻怕都要離了心——在官場久了,見多了“無能為力”,於是知縣行事一再謹小慎微。
這份謹慎小心,最後讓危害越滾越大,滾到現在……證據沒收集多少,反倒是讓老百姓都不敢相信這縣衙還有公允可言!
“大姐說得是,如今成也在此,敗也在此。我不能再這般猶豫下去,反倒傷了百姓,揚了那群歹人的名聲。”
“隻是他們恐怕……”
“與屢犯我海岸的倭人有關。”陳水寧接過知縣的話,搖了搖頭,“這般佈局確實不小,他們也早不是一日兩日的打算。”
陳水寧目光瞥向不遠處落了灰的棋盤,想必主人不動它是有額外心思的,乾脆便用棋來說給知縣老爺聽。
“隻是……棋局有一氣尚且能存,何況是人胸中氣概?奇門卦象千變萬化,終究有門這一路,是留給人事。”
“他們就算是天大的本事,再精心的佈局,也必然有破局之道。大人隻管放心去做,我從來相信這世間邪不勝正。”
陳水寧注意到了棋盤,知縣也注意到了陳水寧的目光,歉笑著解釋道:“夫人琴棋書畫樣樣全能,平日裏都是夫人與我對弈,夫人回了孃家,這棋盤便也有半年沒動了。”
“大人心中有愁,冰弦不整,方圓不動,倒也不足為奇。”陳水寧無心去嘲笑想落了頭髮也想不得出路的人,隻緩緩站起身來,走到不遠處取下棋盤,“既然夫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閩地的古琴也不同夫人所習,不若我扮作琴童與大人同行。”
“好。”知縣看著陳水寧遞到自己麵前這沾了灰的棋盤,終是點了點頭,“全照大姐所說。”
敲定了一番如何要車夫回去報信,如何趁著夜色早踏上前麵龍泉的地界,再迂迴到閩東,兵分兩路,一者前往蒼南,一者回到玄恩宮再做打算。
“如此就要委屈大姐喬裝打扮,這一路上隨行,恐怕頗為辛苦。”
“倒也無妨。”原身本也不是嬌生慣養大的,陳水寧無論是做地質遙感的工作,還是跟著師父到鄉下去為人家解決事情,從來也沒少吃過苦。
夜色深沉,車夫聽到陳水寧被下獄的訊息,想不明白為何半分沒牽連到自己。
“怎麼,讓你走你還不走,這人莫不是傻了!”衙役推搡著車夫,喊著店家趕緊套上馬,把人趕出縣裏的地界,“那女子怕是個騙子,我家縣老爺要好好的審審她,你若是識相就快些走!”
“你們,你們這知縣怎能這樣強搶……”車夫知道自己如今以卵擊石也是無用,隻是恨陳水寧算來算去,怎麼倒把自己身家性命賠了進去?
“若是有心強搶,你這一車金銀也不保,還不快滾?”
“哎!”
是了,車夫想起陳水寧那句話:自己此時什麼也做不了,還是回了閩東,尋劉家二孃,再去找人搭救陳水寧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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