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結滾動,那個“看”字幾乎要衝破齒關,帶著血腥氣的真相幾乎要將兩人之間剛剛建立的脆弱平衡再次擊碎。他該怎麽告訴她,他不是“看”了多久,而是“看”了多少遍?多少個日夜,那監控畫麵就是他唯一的救贖和淩遲。
可就在他開口的前一瞬,顧晚星卻忽然抬起手,微涼的指尖輕輕抵住了他的嘴唇。
她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眸裏沒有預想中的質問和恐懼,反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噓,”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不是現在。”
陸衍舟僵住,所有翻湧的、陰暗的、即將衝口而出的解釋都被這個輕柔的動作堵了回去。他眼底是尚未褪去的猩紅和慌亂,像一頭被看穿了所有弱點,卻意外沒有被製裁的困獸。
顧晚星的指尖順著他的下頜線條緩緩下滑,落在他襯衫領口那一小塊已經幹涸、變得暗紅的血漬上。那不是他的血,卻比他的血更讓他覺得肮髒。她纖細的指尖就那樣按在那一小片汙漬上,微微用力。
“這裏,髒了。”她說,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陸衍舟心髒像是被那根手指狠狠戳中,驟然緊縮。他想說我知道,他想說他馬上就去換掉,他想把她抱得更緊,用她的氣息徹底覆蓋這令他作嘔的痕跡。
可下一秒,顧晚星卻做出了一個讓他渾身血液都幾乎凝固的動作。
她微微踮起腳尖,仰起頭,將自己柔軟溫熱的唇,堅定地、毫不猶豫地印在了那片肮髒的、帶著血腥氣的汙漬之上。
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那觸感清晰得讓陸衍舟靈魂都在顫抖。
她吻了他的罪證。
吻了他暴戾的痕跡。
吻了他竭力想在她麵前隱藏,卻早已被她看穿的所有不堪。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遠處漸漸清晰的警笛聲,宋特助壓低嗓音的指揮聲,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所有的一切都褪色、遠去。整個世界,隻剩下她落在他心口那個滾燙的、帶著救贖意味的吻。
陸衍舟猛地閉上了眼,巨大的、從未有過的酸楚和某種被徹底洗滌的顫栗感席捲了他。他扣在她腰間的手臂不受控製地收緊,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徹底嵌入自己的骨血,從此再不分離。
顧晚星緩緩退開,唇上並未沾染任何汙穢,反而帶著一種聖潔的光。她看著他緊閉的雙眼,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他臉上那近乎破碎的神情,輕聲開口,一字一句,敲在他的心上:
“陸衍舟,你看,我不怕。”
“我不怕從地獄爬出來護著我的人,哪怕他滿手血腥。”她的目光清亮而堅定,直直望進他驟然睜開的、翻湧著驚濤駭浪的眼底,“我怕的,是那個連自己在乎什麽,都不敢承認的懦夫。”
“我不是懦夫!”他幾乎是嘶吼出聲,像是被這句話徹底刺中了最痛的神經。他緊緊攥著她的手腕,眼底是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和瘋狂,“顧晚星,你讓我怎麽信?!信你從那個地獄爬出來,還會願意靠近我這個……這個一直就在暗處看著你墜落的人?!”
他終於喊了出來。
那個壓在他心底最沉重、最陰暗的秘密。他不是拯救者,他甚至是她苦難的旁觀者。在她最絕望的那些日夜裏,他通過冰冷的螢幕,親眼見證了她的掙紮和破碎。
顧晚星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幾乎窒息。她從他激烈的反應裏,終於拚湊出了那個最殘酷的真相——不是一瞬間的瞥見,是長久的、持續的注視。
她想起精神病院裏那些無邊無際的黑夜,想起自己蜷縮在窗邊流淚的夜晚,窗外隻有冰冷的月光和偶爾劃過的車燈……原來,一直有一雙眼睛,在暗處,沉默地陪著她一起墜落。
她沒有覺得被冒犯,沒有覺得恐懼,隻有無邊的、洶湧的心疼,為他,也為那個曾經絕望的自己。
她用力反握住他緊攥著自己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裏,用疼痛讓他清醒,也讓自己鎮定。
“那你看到了什麽?”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卻依舊執拗地鎖著他,“你看到的是我的狼狽,我的不堪,我的崩潰……還是,”她停頓了一下,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還是看到我即使在那樣的地獄裏,也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活下去的念頭?”
陸衍舟愣住了。他記憶裏的監控畫麵瘋狂閃回,那些她流淚的片段背後,確實……確實總有她第二天清晨,依舊會固執地將掉落的枕頭撿起,會偷偷藏起一塊沒什麽味道的麵包,會對著窗外偶爾飛過的小鳥露出近乎渴望的眼神……
她不是在墜落,她是在地獄裏,艱難地、頑強地,尋找著每一絲可能的光。
顧晚星看著他怔忪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對了。她眼眶微微發熱,聲音卻愈發清晰:“陸衍舟,你以為你看到的是我的脆弱,可在我看來,你看到的是我的堅韌。你珍藏的,是我的不屈。”
她抬起另一隻自由的手,輕輕撫上他緊繃的臉頰,動作帶著一種決絕的溫柔。
“所以,別再問我怕不怕,也別再問我要不要。”她的目光掃過他還沾染著些許血跡的指尖,然後重新看進他的眼睛,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手髒了,我陪你洗幹淨。但人——”
她微微用力,將他的手掌完全攤開,然後,將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堅定地嵌入他的指縫,直至十指緊緊相扣,嚴絲合縫。
“我要定了。”
話音剛落,刺耳的警笛聲終於在近處戛然而止,閃爍的紅藍燈光穿透夜色,將相擁的兩人籠罩在一片光怪陸離之中。雜亂的腳步聲和嚴肅的詢問聲迅速逼近。
風暴,終於徹底降臨。
宋特助快步上前,麵色凝重地在陸衍舟耳邊低語了幾句。
陸衍舟眼底所有的情緒在瞬間收斂得幹幹淨淨,隻剩下冰封般的銳利和掌控一切的沉著。他緊了緊與顧晚星十指相扣的手,低聲對她交代:“跟著宋特助,他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一個字都不用對別人說。”
顧晚星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猶豫。
就在他即將轉身,走向那片混亂和詢問的中心時,顧晚星卻用力拉住了他的手。
陸衍舟回頭。
警燈閃爍下,她的臉明明滅滅,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她看著他,唇邊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卻帶著無盡力量的弧度。
“陸衍舟,”她說,“我等你回來,親手把它洗幹淨。”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落在他染血的襯衫領口。
陸衍舟深深地看著她,那冰封的眸底,似乎有什麽東西徹底融化,又迅速重鑄成了更堅不可摧的形態。他沒有說話,隻是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後決然轉身,走向警燈閃爍處,背影挺拔如鬆,彷彿能為她撐起一整片崩塌的天空。
顧晚星被宋特助護著坐進一輛黑色的車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她看著車窗外,陸衍舟正被幾名警察圍住,他神情冷靜,應對自如,那掌控全域性的氣場與剛纔在她麵前流露出脆弱的男人判若兩人。
她的手,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小腹。
那裏,有一個悄然滋長的小生命。
而那個偏執、瘋狂、卻將最真實一麵攤開在她麵前的男人,還不知道,他們之間,早已不僅僅是指尖相扣的牽絆,而是血脈相連的糾葛。
車窗外的光影飛快掠過她沉靜的麵容。
風暴已至,而她,不再是需要被全然庇護的那一個。他們是同盟,是共犯,是即將一起洗幹淨雙手,然後……共同攫取整個世界的人。
隻是,那個關於監控時間的答案,像一根細微的刺,依舊紮在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不疼,卻無法忽視。
她要知道,他沉默凝視的,究竟是多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