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還未完全退去,陸衍舟那句帶著顫抖的“別想再逃”如同滾燙的烙印,刻在顧晚星的耳膜上。他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粗重,兩人之間彌漫著血腥、硝煙和那個凶狠的吻留下的滾燙濕意。
她沒逃。
甚至在那令人窒息的掠奪裏,她僵硬的身體最終選擇的是承受,是放任自己沉溺於那風暴般的確認中。
可也正因為沒有逃,她才能更清晰地看見,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剛剛徒手結束一條生命,此刻卻在她麵前流露出劫後餘生般脆弱的男人,他晦暗眼底深處那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裂痕。
顧晚星微微喘著氣,被吻得紅腫的唇瓣翕動,聲音因缺氧和情緒而低啞:“陸衍舟,你的答案,我收到了。”她冰涼的手指,輕輕撫上他依舊緊繃的下頜線,那裏還沾著一點不屬於他的、飛濺上的暗紅。“可你呢?你準備好接受我的答案了嗎?”
陸衍舟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震,黑沉的眸子死死鎖住她,像是要將她吸進去。
她不怕。
她甚至在這種時候,還在試圖反攻,試圖掌控節奏。
“你看到了,”他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狠戾,“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可以為你殺人,也可以……”他頓住,後麵的話沒有說出口,但那未盡的意味比說出口更令人心驚。
“也可以什麽?”顧晚星卻偏偏要問,指尖順著他的下頜滑到他凸起的喉結,感受那裏急促的滾動,“也可以像監控我一樣,用無數個日夜,看著螢幕上我的每一幀畫麵,揣摩我是不是在騙你,是不是……會離開你?”
陸衍舟的瞳孔驟然縮緊。
她知道了。她果然知道了書房裏那些東西。
他以為她會恐懼,會憤怒,會覺得他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可她此刻的眼神,雖然有淚意未幹的濕潤,卻清澈、直接,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憐憫。
“陸衍舟,”她看著他,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我不怕從地獄爬出來護著我的人。我怕的,是那個明明身處地獄,卻還要假裝站在陽光下,連在乎都不敢承認的懦夫。”
“懦夫?”他像是被這個詞匯刺痛,猛地攥住她在他喉間作亂的手,力道大得讓她蹙眉,但他眼底翻湧的風暴卻奇異地開始變幻,“你說我是懦夫?”
“不然呢?”顧晚星迎著他駭人的目光,沒有退縮,“用沉默來回應質疑,用監視來獲取安全感,用最極端暴烈的方式來表達在乎……陸衍舟,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膽小嗎?你不敢信我,不敢問我,你隻敢用你的方式,把我圈禁在你的視線裏,哪怕那視線冰冷得像探照燈。”
她用力想抽回手,這次,陸衍舟沒有強硬地阻止,隻是那力道依舊不容忽視。
“那你告訴我,”他逼近一步,周身的氣息再次變得危險,帶著血腥氣和那件被丟棄的外套上殘留的、令人不快的甜香,“我該怎麽信?嗯?”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那裏依舊平坦,卻孕育著一個他心心念念、卻又時刻恐懼其來曆的胎兒,“在你帶著滿身的秘密,帶著沈墨言的印記出現在我麵前的時候,在你每一次清醒地表演著‘瘋癲’,連我都幾乎要騙過去的時候!顧晚星,你讓我怎麽信?!”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低吼出來,帶著壓抑了太久的痛苦和彷徨。
原來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表演,她的偽裝。他隻是……配合著她,或者說,在暗中看著她演,看著她掙紮,看著她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巨大的酸楚瞬間攫住了顧晚星的心髒,比剛才那個吻更讓她窒息。
“所以……那些監控,”她聲音發顫,“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更早。”陸衍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蒼白,“早到你第一次在精神病院的窗邊,對著月光流淚的時候。”
顧晚星徹底僵住。
那是她剛重生回來,被無邊絕望和恨意淹沒,唯一允許自己流露脆弱的時刻。原來……一直都在他的眼裏。
“看著我痛苦,看著我被沈墨言和蘇清清逼到絕境,看著我用盡力氣掙紮……”她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大顆地滾落,砸在他攥著她的手上,滾燙,“陸衍舟,這就是你想要的?這就是你確認……確認我在乎你的方式?”
“不。”他猛地打斷她,抬手,用粗糲的指腹近乎粗暴地擦去她的眼淚,動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珍視感,“我要的,從來不是你的痛苦。”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坦誠:“我要的,是你哪怕在最痛苦、最無助的時候,看向的人,最終是我。我要的,是你即使知道了所有不堪,像現在這樣,站在滿是血腥氣的這裏,也沒有轉身離開。”
他看著她,黑眸裏是褪去所有偽裝後的,**的、瘋狂的執念。
“顧晚星,我就是一個這樣的人。偏執,陰暗,佔有慾強到病態。我的世界從來不是你想象的非黑即白,它就是一片泥濘的灰色,充斥著算計和血腥。這樣的我,”他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最深處,比麵對任何敵人都更讓他恐懼的問題,“你還敢要嗎?”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那件被丟棄的西裝外套,陌生的甜膩香水味若有似無地飄散。
顧晚星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上還沾著幹涸的血跡,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沒有直接回答。
她隻是慢慢抬起另一隻自由的手,輕輕覆在他緊攥著她的那隻大手上,然後用指尖,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撬開他冰冷僵硬的手指,與他……十指緊緊交扣。
掌心相貼,脈搏透過麵板傳遞,她的冰涼,他的滾燙,奇跡般地開始交融。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他驟然縮緊的瞳孔,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陸衍舟,西裝髒了,可以扔掉。”
“手髒了,我陪你洗幹淨。”
“但人……”她用力回握他顫抖的手指,“我要定了。”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陸衍舟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任何一絲一毫的勉強或謊言。但他隻看到了平靜,看到了堅定,看到了一種與他如出一轍的、認定了就絕不回頭的孤勇。
那根緊繃了太久太久的弦,終於,“錚”地一聲,斷了。
他猛地將她拉進懷裏,這一次,不再是帶著毀滅氣息的掠奪,而是一個緊緊的、幾乎要將她揉碎融入骨血的擁抱。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深深地呼吸著屬於她的、能夠撫平他所有暴戾和不安的氣息。
顧晚星被他勒得有些疼,卻沒有掙紮,隻是安靜地回抱著他精壯的腰身,感受著他身體細微的顫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低沉到極致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嘶啞:
“好。”
一個字,重若千斤。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宋特助刻意提高的、帶著一絲急切的提醒:“陸總!警察和救護車馬上就到,這邊……需要處理一下。”
陸衍舟沒有立刻鬆開顧晚星,隻是抱著她的手臂又緊了緊,才緩緩抬起頭。
他眼底那些翻湧的瘋狂和脆弱已經迅速斂去,重新覆上一層冰冷的銳利,隻是看向懷中女人時,那層冰霜化開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和。
“閉上眼睛。”他低聲對顧晚星說,帶著不容置疑的嗬護,“剩下的,交給我。”
顧晚星順從地閉上了眼,將臉埋在他隻穿著襯衫的、溫熱堅實的胸膛上。隔絕了視覺,其他的感官變得更加敏銳。她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能聞到屬於他的、清冽的男性氣息徹底壓過了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和香水味,能感受到他摟著她的手臂傳來的、絕對的力量和保護欲。
交握的手一直沒有分開。
在越來越近的警笛聲中,在宋特助指揮人清理現場的細微聲響裏,在周圍一片混亂的映襯下,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相擁站在夜色裏,像是在風暴眼中,找到了唯一的寧靜。
直到,顧晚星靠在他胸前,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輕的聲音,問出了那個被拖延已久,卻至關重要的問題:
“陸衍舟,那個監控……你看了多久?”
抱著她的手臂,幾不可查地,再次僵硬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