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地駛離,將那片混亂的紅藍光影與嘈雜的人聲甩在身後。車窗隔絕出一個寂靜的世界,顧晚星靠在椅背上,手依舊無意識地輕撫著小腹。
那裏是風暴中悄然孕育的寧靜,是她與他之間,最隱秘也最堅固的紐帶。
宋特助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謹慎地觀察著她的神色,見她麵色沉靜,並無慌亂,才低聲開口:“顧小姐,我們去城西的別墅,那裏絕對安全,媒體和不相幹的人都找不到。”
“好。”顧晚星應了一聲,目光卻依舊落在窗外飛逝的流光上。
她的指尖,彷彿還殘留著與陸衍舟十指緊扣時的力度和溫度,以及……他襯衫領口那抹已經幹涸、卻依舊灼燙的暗紅。她吻了上去,用唇瓣的溫度去熨帖那份屬於他的罪與罰。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覺到他整個靈魂的震顫。
他不是懦夫。
他嘶吼著承認了那份長達數月的、病態的、在暗處凝視的守護。他看過她在地獄裏掙紮,看過她每一滴無聲的眼淚,也見證了她從未放棄的、從灰燼裏爬出來的堅韌。
然後呢?
那個關於“看了多久”的答案,像一根刺,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隨著心跳一下下紮著她。他沉默凝視的,究竟是多久的黑暗?是在她被沈墨言和蘇清清聯手逼入絕境之前,還是之後?這很重要,這關乎他最初的動機,是純粹的拯救,還是……別的什麽。
車子最終駛入一處隱秘性極佳的別墅區,綠樹掩映,悄無聲息。
宋特助為她拉開車門,引她入內。別墅內部裝修是冷硬的現代風格,一如陸衍舟給人的感覺,但細微處,比如沙發上隨意搭著的柔軟薄毯,茶幾上那杯顯然剛準備好、還冒著熱氣的溫水,又透露出一種笨拙的細心。
“顧小姐,您先休息,有任何需要隨時叫我。”宋特助交代完,便退到一旁,開始低聲處理不斷震動的手機,顯然,外麵的風暴正在持續發酵。
顧晚星沒有去碰那杯水,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麵沉靜的庭院景觀。夜色濃重,這裏聽不到警笛,也看不到閃爍的燈光,隻有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過分的寧靜。
她需要知道答案。不是以後,不是等風波平息,而是現在。
她轉身,看向正在不停接電話、收資訊的宋特助。直到他暫時結束一輪溝通,捏著眉心稍作停歇的間隙,顧晚星走了過去。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宋特助,我想看看。”
宋特助抬眼,有些疑惑:“看什麽?顧小姐,您需要什麽,我立刻去準備。”
“不是需要什麽。”顧晚星直視著他,那雙在警燈下亮得驚人的眼睛,此刻在明亮的燈光下,更顯澄澈與執拗,“我想看看,陸衍舟書房的監控備份。他看了我多久,從什麽時候開始看的。”
宋特助的麵部肌肉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他推了推眼鏡,試圖用一貫平穩的語氣應對:“顧小姐,那些都是過去了,老闆他……”
“那不隻是過去,”顧晚星打斷他,她的指尖輕輕掐入掌心,“那是他走向我的開始。我要知道,他是在我多麽狼狽的時候,選擇走向我的。或者說,”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銳利,“他是在我多麽狼狽的時候,開始‘凝視’我的。”
“這……”宋特助罕見地露出了為難的神色。那是陸衍舟最深、最不願示人的秘密,是他在無數個夜晚自我折磨的源頭。老闆未曾下令允許,他不敢,也不能。
“我不能給你看。”宋特助最終選擇忠於職守,硬著頭皮拒絕,“沒有老闆的命令,誰都不能動那些東西。”
顧晚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沒有逼迫,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理解和同樣深不見底的堅持。她撫上自己的小腹,這個動作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我不是在質疑他,宋特助。”她輕輕說,“我隻是想……更完整地認識他。認識那個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了我的陸衍舟。”
空氣凝固了。
宋特助看著她平靜卻決絕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她覆在小腹上的手,內心天人交戰。他是陸衍舟最忠心的助手,恪守規矩是他的本能。可眼前這個女人,是老闆豁出一切也要守護的人,是她肚子裏懷著老闆唯一承認的繼承人,更是……親手吻上老闆罪證,說要一起洗幹淨的人。
他想起老闆轉身走向警燈時,那徹底融化又重鑄的眼神。那是一種托付,一種比任何命令都更深沉的認可。
許久,宋特助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顧小姐,請跟我來。”
他帶著顧晚星,走進了別墅裏一間同樣佈置成臨時書房的空間,開啟了那台與陸衍舟主宅書房資料同步的、加密的電腦。複雜的操作後,一個隱藏的資料夾被開啟。
裏麵是分門別類、按時間排序的視訊檔案。
宋特助點開了最早的一個。
日期,清晰地標注在她被沈墨言和蘇清清送入精神病院的前一週。
畫麵是精神病院走廊的監控視角,不甚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機械感。
顧晚星看到了畫麵裏的自己。
那時的她,還沒有後來被磨礪出的冷硬外殼,眼神裏帶著被至親背叛後的驚惶、無助和殘存的、不肯熄滅的倔強。她被兩個護工“請”進病房,腳步虛浮,背影單薄得像隨時會折斷。
畫麵外,是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監控自帶的微弱電流聲。
然後,宋特助操作快進,點開了另一個檔案。日期是她入院後第三天深夜。
畫麵裏,她蜷縮在病房的角落,抱著膝蓋,肩膀無法抑製地輕輕顫抖。沒有聲音,但任誰都能看出,她在無聲地哭泣,像一隻受傷後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
就在這時,監控畫麵的邊緣,一個高大的、模糊的黑色身影出現了。他站在病房門外,通過那個小小的觀察窗,靜靜地凝視著裏麵。
是陸衍舟。
他站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隻有緊握的拳,暴露出他內心遠不像表麵那麽平靜。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畫麵裏的顧晚星哭到力竭,昏沉地睡去,他依舊沒有離開。
接著是更多的片段。
她被其他病人騷擾時,他看似無意地路過,一個冰冷的眼神便讓對方噤若寒蟬,很快,那個病人被調離。
她拒絕吃藥被強製約束時,當晚,負責的護工就被更換。
她對著窗外一片落葉發呆時,他就站在樓下庭院的樹影裏,同樣靜靜地抬頭望著她的視窗。
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月,兩個月……
時間在無聲的畫麵裏飛速流淌。顧晚星看著畫麵裏那個一次次陷入絕望,又一次次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自己咬著牙重新攢起力氣的自己。也看著畫麵外,那個始終如影隨形,在絕對的黑暗中,為她築起一道無形屏障的陸衍舟。
他從未現身,從未打擾。
他隻是看著。用那種專注到近乎偏執,深沉到令人心悸的目光,見證了她所有的狼狽、脆弱、掙紮與不屈。
原來,他沉默凝視的,是這麽久。
久到覆蓋了她整個地獄曆程。
畫麵最終定格在最近的一個檔案——那是她出院前夕,她在院子裏慢慢散步,陽光灑在她身上,她微微仰起臉,閉上了眼睛。而陸衍舟,就站在不遠處的廊柱陰影裏,看著她,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那是一個無法準確形容的、糅雜了痛楚、欣慰和某種決心的弧度。
視訊播放完畢。
書房裏一片死寂。
顧晚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眼淚,沒有震驚,隻有一種過於深沉的、彷彿連靈魂都被撼動的靜默。
她終於知道,他看了多久。
不是在風暴來臨後順手施捨的憐憫,而是在一切發生之前,在她最肮髒、最不堪、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那裏了。
那不僅僅是守護。
那是一種選擇。一種在黑暗中,選擇了另一道微光的,孤注一擲的同行。
宋特助悄然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顧晚星緩緩抬手,指尖落在冰冷的螢幕上,落在那個定格在陰影裏的、模糊的輪廓上。
原來,他們之間的糾葛,遠比她想象的,開始得更早,更深。
而她關於“多久”的疑問,此刻有了答案,這答案卻沉重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重。
風暴並未結束,而這關於凝視起源的真相,在她心中掀起了另一場,更為洶湧的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