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無聲的回答,像淬了冰的細針,密密麻麻紮進顧晚星的心口。她一步一步踏上樓梯,背脊挺得筆直,不肯泄露半分軟弱,唯有扶著扶手微微用力的指尖,透露出她此刻近乎崩塌的情緒。
回到臥室,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才允許自己緩緩滑落,跌坐在柔軟的地毯上。
沒有眼淚,隻是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將她緊緊包裹。
原來,沒有孩子,他就不會來。
她所以為的、在那絕望深淵裏伸向她的唯一一隻手,原來也隻是因為她恰好懷了孕,成了一個合格的“容器”,一個值得被暫時庇護的“共犯”。
多麽可笑。
她蜷縮起來,將臉深深埋進膝蓋。鼻尖似乎還殘留著樓下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混合著晚餐時那虛偽的溫情。他遞過來的溫水,那粒偽裝成維生素的藥片……每一個細節,此刻都成了淩遲她的刑具。
他把她變成了同謀,用“我們”二字將她牢牢捆綁在地獄的邊緣,卻吝嗇於給她一個關於“顧晚星”本身的答案。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完全暗沉下來,臥室裏沒有開燈,一片晦暗。門口傳來極輕的敲門聲。
“太太,”是管家林姨溫和的聲音,“先生吩咐給您燉的安神湯,您現在用嗎?”
顧晚星沒有動,也沒有回應。
門外靜默了片刻,林姨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先生說,您若是沒胃口,也請多少用一些,為了……身體著想。”
又是身體。為了孩子。
顧晚星扯了扯嘴角,終於出聲,嗓音帶著久未說話的微啞:“放著吧,我待會兒喝。”
“是。”林姨的腳步聲遠去了。
四周再次陷入死寂。那份被精心嗬護的“重視”,此刻像一座華美的牢籠,讓她窒息。她踉蹌著起身,沒有去碰那碗安神湯,而是徑直走向浴室。開啟花灑,溫熱的水流傾瀉而下,衝刷著身體,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水流聲中,她似乎聽到樓下引擎發動,汽車駛離的聲音。
他走了。
在她問出那個問題,在他用沉默給出答案之後,他離開了這棟房子。
也好。她需要空間,需要冷靜,需要重新審視這一切,審視她與陸衍舟之間,這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危險關係。
洗完澡出來,她擦著濕漉漉的頭發,走到窗邊。樓下花園裏景觀燈已經亮起,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卻照不進她心底的冰冷。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不遠處的院牆,似乎瞥見一個極快隱沒的黑色衣角。
是錯覺嗎?還是……陸衍舟留下監視她的人?
這個念頭讓她後背一涼。他口中的“保護”,與“監視”的界限,究竟在哪裏?
心頭煩悶窒塞,她忽然極度渴望呼吸一點自由冰冷的空氣。沒有驚動任何人,她裹了一件厚重的長款羽絨服,戴上帽子,悄無聲息地下了樓,從側門走了出去。
別墅區臨近一座生態公園,夜晚人跡罕至。清冷的夜風迎麵撲來,帶著草木凋零的枯寂氣息,反而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她沿著步道慢慢走著,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在身前移動。
或許她不該問那個問題。不同,還能自欺欺人;問了,連那點可憐的假象都維持不住。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淩亂的腳步聲。
顧晚星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回頭——不是她預想中陸衍舟派來的人,也不是什麽路人。昏暗的光線下,兩個穿著邋遢、眼神渾濁的男人堵住了她的去路,手裏晃著明晃晃的小刀。
“美女,一個人散步啊?哥倆陪你玩玩?”其中一人咧開嘴,露出熏黃的牙齒,目光淫邪地在她身上打轉。
另一人則直接伸手想要抓她的胳膊:“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
顧晚星呼吸一滯,心髒狂跳。她猛地後退一步,避開那隻髒手,大腦飛速運轉。呼救?這裏偏僻,未必有人聽得見。硬拚?她懷著孕,絕不是兩個持刀歹徒的對手。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重生以來,她步步為營,算計人心,卻沒想到會陷入這種最直接、最野蠻的危險之中。
就在另一個歹徒不耐煩地舉刀逼近,刀刃幾乎要碰到她羽絨服的瞬間——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骨骼碎裂的清晰聲音。
那個舉刀的歹徒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麽,整個人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幾步外的樹幹上,哼都沒哼一聲就軟了下去。
另一人驚駭地扭頭,隻見一個高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顧晚星身側。路燈昏暗,看不清來人的麵容,隻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將空氣凍結的森寒戾氣。
那隻剛剛遞給她溫水、拿著藥片的、骨節分明的手,此刻正牢牢掐住了剩下那個歹徒的脖頸,將他輕鬆地提離了地麵。
歹徒徒勞地掙紮著,雙腿亂蹬,因為缺氧而麵色發紫,眼中充滿了瀕死的恐懼。
陸衍舟側對著顧晚星,她看不清他完整的表情,隻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條,和那雙在夜色中翻湧著駭人風暴的眼睛。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殺戮之意,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冰冷,都要暴戾。
他甚至沒有多看那歹徒一眼,彷彿掐死的隻是一隻螻蟻。他的目光,越過掙紮的獵物,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尚未平息的、驚心動魄的餘悸。
“敢碰她?”他的聲音低沉喑啞,像是從地獄傳來,每一個字都裹著冰碴,“找死。”
“喀嚓”一聲輕響。
歹徒的掙紮徹底停止,像一灘爛泥般被陸衍舟隨手扔在地上。
世界死寂。
隻剩下夜風吹過樹梢的嗚咽,以及顧晚星自己失控的心跳聲。
陸衍舟轉過身,一步步朝她走來。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住她,昂貴的西裝外套上似乎還沾染著一絲從外麵帶來的夜寒,以及……一縷極淡的、不屬於他的、甜膩的香水味。
可這一切,都不及他此刻眼神帶給她的衝擊力萬分之一的強烈。
那不再是平日裏那個深沉難測、用沉默傷人的陸衍舟。這是一個剛剛徒手扼殺了一條生命,眼底還殘留著血腥氣的男人。他的瘋狂,他的不堪,他藏在優雅表象下的獠牙,在這一刻,因為她,而徹底暴露。
他走到她麵前,距離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尚未平息的熱意和戾氣。
他沒有問她為什麽在這裏,也沒有一句安撫。
他隻是伸出手,帶著薄繭的指腹,極其用力地擦過她的唇角——方纔被第一個歹徒的髒手險些碰到的地方。動作粗糲,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慾,彷彿要擦掉什麽令人作嘔的汙穢。
肌膚被他擦得生疼,顧晚星忍不住輕輕顫栗。
然後,她聽見他開口,聲音低沉嘶啞,砸落在冰冷的空氣裏,也砸在她的心上:
“顧晚星,看清楚了嗎?”他望進她愕然的眼底,一字一頓,“這纔是真正的我。”
“現在,你還敢要那個答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