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的溫度幾乎要將她的手背灼傷。那句“你隻需要看著我就好”像一句咒語,又像一道枷鎖,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口。顧晚星沒有說話,任由陸衍舟牽著她,走過醫院冰冷光滑的長廊,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懸浮的鋼絲上,下麵是名為“陸衍舟”的深淵。
宋特助沉默地跟在兩步之後,像一道沒有感情的影子。
直到坐進車裏,密閉的空間隔絕了外界,他才鬆開手,那滾燙的觸感卻彷彿烙印在她麵板上,揮之不去。車內彌漫著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混合著一絲消毒水的味道,無孔不入地侵占她的呼吸。
“冷了?”他側眸看她,聲音聽不出情緒,伸手將車內溫度調高了些。
顧晚星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在她眼底明明滅滅。“陸衍舟,”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幹澀,“那張照片……周慕白和沈墨言……”
“不重要。”他打斷她,語氣平淡卻斬釘截鐵,“無論是誰發來的,目的都隻有一個,攪亂你的心神。晚星,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為這些無關緊要的人費心。”
他總能這樣,用最平靜的語氣,下達最專製的指令,將她所有的疑慮和不安都定義為“不必要的麻煩”。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沒什麽溫度的笑:“是啊,我現在的狀態,隻是一個需要被你妥善保管起來的……容器。”最後三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帶著尖銳的自嘲。
陸衍舟的眸光驟然深沉,像驟然聚攏風暴的海。他猛地傾身過來,強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她,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車窗上,將她困在他與座椅之間。“容器?”他重複著這個詞,眼底翻湧著她看不太分明的暗潮,似怒,又似別的什麽,“顧晚星,你就非要這麽想自己,這麽想我?”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灼熱地拂過她的麵頰。顧晚星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想後退,脊背卻緊緊貼住了椅背,無處可逃。她強迫自己迎上他的視線,不讓自己露出半分怯懦:“難道不是嗎?DNA鑒定,媒體公告……你在用最快的方式,給我,給你未出世的孩子,打上獨屬於你陸衍舟的烙印,清晰,明確,杜絕一切可能存在的汙點和爭議。這不就是對待一件珍貴容器的標準流程嗎?確保它的歸屬,確保它內部承載的東西,血統純正。”
她的話像淬了冰的針,一根根紮過去。連前麵的宋特助都幾不可聞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將存在感降得更低。
陸衍舟盯著她,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淺,卻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邪氣,和他平日裏的冷峻禁慾截然不同。他抬起另一隻手,指腹緩緩擦過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動作帶著一種狎昵的憐惜,說出口的話卻殘忍依舊:“你說對了一半。烙印,確實要打。但你不是容器。”
他的指尖下滑,精準地落在她微凸的小腹上,隔著薄薄的衣料,那一點溫熱幾乎要燙傷她的麵板。顧晚星渾身一僵,所有的血液彷彿都在那一刻衝上了頭頂,又瞬間凍結。
“你是我的共犯。”他俯身,薄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廓,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一字一句,宣告著她的命運,“從你選擇向我求助的那一刻起,就是了。我們一起製造了這個‘證據’,一起麵對接下來的所有風暴。所以,別把自己摘出去,晚星。我們,是綁在一起的。”
共犯……
這兩個字像驚雷一樣在她腦海裏炸開。所有強裝的鎮定和尖銳,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她不是被迫的承受者,而是主動的選擇者?她獻祭了母性的柔軟,換來的不是庇護所,而是一個……同盟席位?一個與惡魔締結的、不平等的同盟。
看著她驟然失血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唇瓣,陸衍舟眼底的風暴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滿足的晦暗。他重新坐直身體,彷彿剛才那個散發出致命侵略性的男人隻是她的幻覺。
“累了就閉眼休息一會兒,到家還有一段路。”他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彷彿剛才那句將她打入地獄的話不是出自他口。
顧晚星確實累了,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疲倦。她閉上眼,卻無法阻擋眼淚從縫隙中滲出,溫熱又冰涼地滑落。她沒有去擦,任由那點濕意浸入衣領,消失無蹤。
她沒有看到,在她閉上眼後,陸衍舟凝視著她淚痕的側臉,眸色深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她眼角的那一瞬停滯了片刻,最終隻是輕柔地拂過她散落在頰邊的一縷發絲,將那點濕痕的痕跡悄然抹去。動作輕得,如同對待一個易碎的夢。
車子平穩地駛入別墅車庫。陸衍舟先下車,繞到她這一側,開啟車門,伸出手。
顧晚星看著那隻骨節分明、蘊含著力量的大手,遲疑了一瞬,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的指尖依舊冰涼,而他掌心依舊滾燙。這一次,她清晰地感覺到,當他握住她時,指尖在她手背上極其輕微地摩挲了一下,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這不經意的觸碰,比方纔車裏所有的逼迫和宣言,更讓她心驚肉跳。
走進客廳,燈光暖融,早已準備好的清淡晚餐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他扶她在餐桌前坐下,甚至親手為她盛了一碗湯,擺在她麵前。
“多少吃一點,為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腹部,“……為了你們兩個。”
顧晚星拿起勺子,機械地喝了一口。湯是溫的,味道很好,可她嚐不出任何滋味。她就像被他牽在手中的木偶,每一步都被無形的線操控著,走向他預設的軌道。
吃完飯,他遞給她一杯溫水和一粒維生素片,是醫生之前開的。“吃了,然後上樓休息。”
顧晚星看著那粒白色的小藥片,沒有立刻去接。她抬起頭,望向陸衍舟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那裏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蒼白而迷茫的臉。
“陸衍舟,”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平靜,“如果……我隻是說如果,沒有這個孩子,在那天醫院門口,你還會出現嗎?”
你會不會,隻是因為“顧晚星”這個人,而選擇走向我?
這個問題,在她心裏盤旋了太久,在此刻這種被“共犯”身份捆綁的窒息感中,終於不顧一切地破土而出。
陸衍舟拿著水杯和藥片的手,懸在了半空。他凝視著她,客廳裏安靜得能聽到彼此交織的呼吸聲。他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隻有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劇烈地翻湧了一下,又迅速被他壓製下去,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他沒有回答。
他隻是將那杯水和藥片,又往她麵前遞了近一寸,動作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堅持。
那無聲的答案,像一把冰冷的鈍器,重重砸在顧晚星的心上。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伸手接過了水杯,拿起那粒藥片,仰頭,喝水吞下。
微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一路澀到心裏。
她放下水杯,轉身,一步步踏上樓梯,背影在空曠的客廳裏顯得單薄又倔強。
陸衍舟站在原地,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都始終沒有給出那個問題的答案。他隻是微微垂眸,看著自己空了的掌心,那裏彷彿還殘留著她指尖冰涼的觸感。
許久,他拿起手機,螢幕亮起,上麵是宋特助剛剛發來的加密訊息:【陸總,發信源初步鎖定,訊號經過多次中轉,最終指向區域與周慕白博士近期活動範圍有部分重合。另,沈墨言方麵有異動,似乎正在接觸境外心理評估機構。】
他眸色一冷,回複了過去:【盯緊。所有試圖靠近她的人,不管是誰,都把代價準備給他們。】
放下手機,他抬眸,望向二樓臥室的方向,目光銳利如鷹隼,卻又在最深處,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孤注一擲的緊繃。
她問他,如果沒有孩子,他會不會出現。
可他不敢回答的,是另一個問題——如果她知道,他走向她的每一步,都摻雜著遠比她想象中更瘋狂、更不堪的算計和私心,她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哪怕帶著不甘和怨恨,也依舊留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