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墊因他離去時的動作微微震顫,那震顫像是透過骨骼,直接敲在了她的心口上。顧晚星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像一隻受了極大驚嚇後試圖縮回殼內的軟體動物,指尖死死抵著小腹,彷彿那裏是她與這絕望現實唯一的、脆弱的連線點。
微弱的悸動似乎又來了,像細小的魚兒在深潭裏吐了個泡泡,轉瞬即逝。是幻覺,還是……她不敢深想,隻覺得那若有若無的牽動,比陸衍舟方纔冰冷的威脅更讓她恐慌。
就在這時,客廳裏,那被她丟棄在沙發角落的手機,螢幕又一次固執地亮起,震動聲隔著門縫,沉悶地、一聲接一聲地傳進來,在這死寂的夜裏,如同催命的符咒。
是周慕白。
他為什麽還要打來?他不知道這每一聲鈴響,都是在將她往懸崖邊推進一步嗎?
她猛地用被子矇住頭,試圖隔絕那聲音。可那震動彷彿能穿透一切屏障,直接鑽進她的耳膜,連同陸衍舟那句淬了冰的警告一起,在她腦海裏反複回響——“是不是覺得有了這張護身符,我就捨不得動他?”
血液幾乎在這一刻凝凍。她可以忍受陸衍舟的喜怒無常,可以待在這金絲牢籠裏慢慢耗盡氧氣,但她不能拖周慕白下水。那個溫潤如玉的男人,他幹淨得不該沾染上陸衍舟世界的任何一絲汙濁與血腥。
震動終於停了。
顧晚星幾乎是脫力地鬆開攥緊被子的手,後背一片冰涼的冷汗。她以為自己獲得了一絲喘息的機會,臥室的門卻在這一刻,被無聲地推開。
去而複返的男人站在門口,沒有開燈,窗外透進來的稀薄月光勾勒出他高大挺拔卻充滿壓迫感的輪廓。他手裏,正拿著她那部如同燙手山芋一般的手機。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音,卻比任何腳步聲都更令人心悸。他停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裹在被子裏的她,然後,抬手,將那仍在閃爍呼吸燈的手機,螢幕朝上,輕輕扔在了她枕邊。
“看來,有人很關心你。”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雪前沉悶的夜空。
顧晚星的心髒驟然縮緊,她從被子邊緣露出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眸光。她想解釋,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在他那樣的注視下,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陸衍舟俯身,一手撐在她枕側,另一隻手拿起那隻手機,指尖在她螢幕上週慕白的名字上隨意劃過,動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殘忍。“告訴他,”他抬起眼,緊鎖住她驚惶的視線,薄唇勾起一抹沒有什麽溫度的弧度,“你很安全,正在你的‘丈夫’身邊,安心養胎。”
“丈夫”兩個字,他咬得極輕,卻像重錘砸在她的耳膜上。
他把手機遞到她麵前,示意她接過去,照他說的做。
顧晚星看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指尖顫抖得厲害。她不能,她怎麽能對周慕白說出這樣的話?那無異於親手斬斷他們之間最後一點幹淨的聯係,並將他也拖入這泥沼。
“不想?”陸衍舟眉梢微挑,眼底那點殘存的笑意也徹底冷了下去,風暴在他眸底重新凝聚,“還是不敢?”
他猛地收緊撐在床側的手,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隱現。他沒有碰她,可那無處發泄的怒意卻彷彿化作了實質的空氣,緊緊扼住了她的喉嚨。
“顧晚星,你是不是還在期待著些什麽?”他逼近她,氣息拂過她的臉頰,帶著冷冽的雪鬆味,此刻卻隻剩下危險,“期待他能像個英雄一樣,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他低笑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譏誚和一種她無法理解的痛楚。
“看著我!”他命令道,聲音陡然轉厲。
顧晚星被迫抬起眼,淚水再一次不受控製地蓄滿眼眶。
他盯著她蓄滿淚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宣告:“死了這條心。就算我哪一天真的膩了,煩了,不要你了……”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她覆著小腹的手上,聲音低沉而致命,“你覺得,我會讓我的孩子,叫別人爸爸?”
顧晚星猛地睜大了眼睛,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逆流。
他知道了?他怎麽會知道?!
不,他隻是在試探,在用最殘忍的方式,擊潰她所有的防線和隱秘的幻想。
看著她驟然煞白的臉色和瞳孔中清晰的恐懼,陸衍舟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反應。他眼底的風暴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偏執的占有。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再次撿起那隻螢幕已然暗下去的手機。
“或者,我親自告訴他,”他指尖摩挲著手機冰冷的邊框,語氣平淡,卻蘊含著足以摧毀一切的力量,“讓他徹底明白,他無用的關心,隻會給他自己,和他所珍視的一切,帶來滅頂之災。”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剖開她最後的偽裝。
“你選。”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
顧晚星閉上了眼睛,最後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沒入鬢角。她輸了,從她踏入這個房間,或者說,從她招惹上陸衍舟的那一刻起,她就註定一敗塗地。
她緩緩地、顫抖地伸出手,接過了那隻如同烙鐵般滾燙的手機。螢幕解鎖,周慕白的名字再次映入眼簾,像一根刺,紮得她眼睛生疼。
她低著頭,長發垂落,遮住了她臉上所有的表情。指尖在冰冷的螢幕上敲打,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親手淩遲自己的心髒。
【周師兄,我很好,勿念。陸先生……對我很好。抱歉,之前打擾你了。】
點選,傳送。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
也徹底,灰暗了。
她將手機扔開,彷彿那是什麽致命的病毒,然後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肩膀微微聳動,卻不再發出一絲哭聲。
陸衍舟看著她這副徹底被他折斷羽翼、碾碎希望的模樣,胸腔裏那股毀滅一切的暴戾漸漸平息,但另一種更深的、如同黑洞般的空虛感席捲而上。他得到了她的順從,親手扼殺了她與外界的聯係,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快意。
他沉默地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然後,他俯下身,這一次,動作帶著一種奇怪的僵硬,拉過被子,將她瑟瑟發抖的身體仔細裹好。
他的指尖在碰到她冰涼的肩膀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記住,”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沙啞了許多,“你是我陸衍舟的。從身到心,每一寸,都是。”
說完,他直起身,再次轉身離開。
這一次,房門被徹底關上。
顧晚星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微明,一絲灰白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切割在奢華的地毯上。
她終於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已幹,隻剩下一種死寂的平靜。她抬手,輕輕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裏依舊平坦,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被名為“陸衍舟”的枷鎖,捆縛得更緊了。而那個在她腹中悄然孕育的小生命,究竟是救贖,還是另一重更深沉的絕望?
在客廳的玄關處,陸衍舟並沒有立刻離開。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仰起頭,閉上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攤開掌心,那裏因為方纔極力克製情緒,而被指甲掐出了幾道深紅的痕印。
他掏出自己的手機,螢幕亮起,上麵是一個加密的資料夾,標記著【監控·回溯】。他的指尖在螢幕上懸停良久,最終,卻隻是將其緊緊攥住,骨節泛出青白色。
黑暗中,他低啞的聲音幾不可聞。
“我該拿你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