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並沒有持續太久。
就在顧晚星幾乎要將自己溺斃在這片無邊的沉寂中時,臥室的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去而複返的陸衍舟站在門口,逆著光,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沉沉的壓迫感,再度籠罩了她剛剛獲得片刻喘息的空間。他手裏捏著一隻螢幕亮著的手機,那冷白的光映著他沒有絲毫溫度的眼眸。
他沒有走近,隻是手臂一揚,將那手機精準地扔到了顧晚星身側的床鋪上,像扔下一件刑具。
“接。”他開口,聲音冷硬,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或者,我幫你接。”
顧晚星的指尖在被子裏蜷縮了一下,幾乎要刺破掌心的軟肉。她垂著眼,沒有去看那螢幕,卻已經猜到了來電的是誰。在這個她被徹底剝奪了通訊自由的時刻,能打通陸衍舟私人號碼來找她的,隻有周慕白。
那一線微弱的、來自外部世界的希望,此刻被他親手摔在她麵前,帶著嘲弄和殘忍。
見她不動,陸衍舟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淬著冰碴。“怎麽?不敢?還是捨不得?”他邁步走近,皮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幾乎聽不見聲音,卻步步都踏在顧晚星緊繃的神經上。“顧晚星,告訴他,讓你‘唯一的朋友’,死了找你的這條心。”
他俯身,陰影將她完全覆蓋,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看向床上那不斷震動的,彷彿垂死掙紮的手機。“用你的聲音,親口說。”
顧晚星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顫抖。周慕白的關心,是她深陷泥沼後感受到的為數不多的暖意,可現在,陸衍舟要她親自動手,斬斷這最後的繩索。
“陸衍舟……”她聲音幹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乞求。
“叫他的名字,倒是順口。”陸衍舟眼底的戾氣翻湧,指腹摩挲著她下頜細膩的麵板,力道卻帶著懲罰的意味,“需要我提醒你,現在誰纔是你的丈夫?誰纔是你肚子裏孩子名正言順的父親?”
“丈夫”兩個字,他咬得極重,如同枷鎖,重重扣在她身上。
手機鈴聲固執地響著,一遍又一遍,像催命的符咒。
陸衍舟的耐心似乎告罄,他鬆開她的下巴,轉而拿起那隻手機,手指懸在綠色的接聽鍵上方,目光卻死死鎖著她蒼白的臉,帶著一種近乎淩遲的緩慢。“我來幫你說?就說你累了,在我身邊,很好,不需要任何人的打擾,尤其是他周慕白的‘英雄救美’?”
“英雄救美”四個字,被他用譏誚的語調吐出,充滿了不屑與侮辱。
顧晚星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劇烈地顫動。她知道,她沒有選擇。陸衍舟做得出來。他會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誅心的話,徹底斷絕周慕白所有的念想,甚至可能將他也拖入這灘渾水。
她不能讓周慕白因為自己再捲入更深的麻煩。
在她閉眼的瞬間,陸衍舟眼底翻騰的暴戾幾乎要掙脫束縛。她就這麽在乎那個周慕白?連一句斷絕關係的話,都捨不得親自對他說?
“或者,”他湊近她的耳畔,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冰涼的耳廓上,說出的話卻讓她如墜冰窟,“你覺得,等孩子生下來,讓他永遠見不到自己的母親,會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骨肉分離。
這是終極的恐嚇,精準地扼住了她最後一絲呼吸。
顧晚星猛地睜開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敗。她看著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名為她丈夫的男人。他不僅折斷了她的羽翼,還要碾碎她所有關於溫暖和希望的幻想。
她顫抖著,伸出冰冷的手,從他手中接過了那部沉重的手機。指尖碰到他溫熱的麵板,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按下了接聽鍵。
“……晚星?是你嗎?你怎麽樣?”周慕白清潤溫和,帶著明顯焦急的聲音立刻從聽筒裏傳來,像一道微弱的光,試圖穿透這濃稠的黑暗。
顧晚星張了張嘴,喉嚨如同被砂紙磨過,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衍舟就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催促著她行刑。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胸腔裏撕裂般的痛楚。
“周師兄……”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卻極力維持著平穩,“是我。”
“你沒事吧?我聯係不上你,很擔心。”周慕白的擔憂幾乎要溢位聽筒。
“我沒事。”她打斷他,語速很快,生怕慢一秒自己就會崩潰,“以後……不要再打電話給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是周慕白更加急迫的聲音:“晚星?是不是他逼你?你告訴我你在哪……”
“沒有誰逼我!”她猛地抬高了聲音,帶著一種瀕臨絕望的尖銳,“陸衍舟是我的丈夫,我待在他身邊很好,非常……好。”那個“好”字,她說得異常艱難,帶著血腥氣。
“我們之間,到此為止。請你,不要再聯係我了。”
說完,她不等周慕白回應,近乎狼狽地切斷了通話,然後手指顫抖著,摸索著編輯了一條簡短的簡訊——“不要再找我,保重。”,傳送到了剛才的號碼。
做完這一切,她彷彿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手機從脫力的手中滑落,重新跌落在柔軟的床鋪上。
她低著頭,肩膀無法控製地微微聳動,卻不再發出一點聲音。
陸衍舟看著她這副徹底被他碾碎希望、被迫親手斬斷過往的模樣,胸腔裏那股毀滅一切的暴戾終於漸漸平息,但另一種更深的、如同黑洞般的空虛感席捲而上。他得到了她的順從,親手扼殺了她與外界的聯係,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快意。
他沉默地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然後,他俯下身,這一次,動作帶著一種奇怪的僵硬,拉過被子,將她瑟瑟發抖的身體仔細裹好。
他的指尖在碰到她冰涼的肩膀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記住,”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沙啞了許多,“你是我陸衍舟的。從身到心,每一寸,都是。”
說完,他直起身,再次轉身離開。
這一次,房門被徹底關上。
顧晚星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微明,一絲灰白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切割在奢華的地毯上。
她終於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已幹,隻剩下一種死寂的平靜。她抬手,輕輕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裏依舊平坦,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被名為“陸衍舟”的枷鎖,捆縛得更緊了。而那個在她腹中悄然孕育的小生命,究竟是救贖,還是另一重更深沉的絕望?
在客廳的玄關處,陸衍舟並沒有立刻離開。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仰起頭,閉上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攤開掌心,那裏因為方纔極力克製情緒,而被指甲掐出了幾道深紅的痕印。
他掏出自己的手機,螢幕亮起,上麵是一個加密的資料夾,標記著【監控·回溯】。他的指尖在螢幕上懸停良久,最終,卻隻是將其緊緊攥住,骨節泛出青白色。
黑暗中,他低啞的聲音幾不可聞。
“我該拿你怎麽辦……”
而臥室之內,顧晚星蜷縮在寬大的床上,指尖隔著薄薄的睡衣,感受著腹部的溫熱。那微小的、尚未成型的存在,此刻像一枚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更粘稠的、名為宿命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