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晚星的指尖在那片冰冷的螢幕上蜷縮了一下,他的問題如同細密的蛛網,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她尚未開口,腹部卻毫無預兆地傳來一聲極細微、如同蝶翼顫動的悸動。
不是幻覺。
那感覺太陌生,又太清晰,瞬間擊穿了她所有強撐的理智與防備。一股熱意毫無征兆地衝上眼眶,視線迅速模糊。
淚水即將滾落的前一秒,一隻帶著薄繭的手粗糲地撫上她的臉頰,近乎粗暴地拭去了那點濕意。陸衍舟的指腹溫度偏高,動作卻毫無溫情可言,彷彿隻是抹去一件珍品上不該存在的塵埃。
“哭什麽?”他低沉的聲音緊貼著她的耳廓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審問意味,“害怕,還是後悔?”
不等她回答,他的手掌已經固定住她的下頜,力道不容抗拒,迫使她抬起頭,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玻璃上,那模糊卻依舊能看清輪廓的倒影——墨綠色的長裙包裹著她,頸間的黑鑽吞噬著窗外流轉的光,眼神裏還殘留著驚懼的餘燼,卻在他強勢的塑造下,硬生生淬煉出一種孤注一擲的、冰冷的堅毅。
“看清楚,”他的聲音像淬了冰,卻又燃燒著某種不可名狀的闇火,“從你走向我的那一刻起,這就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一字一句,斬斷她所有退路:
“從你走向我的那一刻起,這就是我的孩子。”
這不講道理的認領,沒有絲毫詢問,沒有絲毫猶疑,如同最滾燙的烙印,狠狠烙在她的靈魂深處,將她與腹中那個尚未明晰的生命,徹底綁上了他的戰車,納入他那密不透風的羽翼之下。
顧晚星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窒息感混合著一種奇異的安全感,讓她無力掙紮。她試圖偏開頭,拉開哪怕一寸能讓她喘息的距離。
可他卻在她微微動作的瞬間,再次逼近。雪鬆與煙草混合的凜冽氣息徹底將她包裹,他抬手,指尖看似隨意地撩開她頸後的碎發,調整了一下那黑鑽項鏈的位置。動作輕柔,姿態卻帶著絕對的掌控。
“別動。”他低語,呼吸拂過她敏感的耳後麵板,“項鏈歪了。”
她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這哪裏是調整項鏈,這分明是又一次無聲的宣告和禁錮。手機徹底黑屏前,周慕白那個未能接通的電話,像最後一點餘燼,此刻也徹底熄滅了。
車廂內陷入死寂,隻有輪胎碾過路麵的細微噪音,以及彼此之間過於清晰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黑色座駕緩緩駛入一處私人醫院的VIP通道,悄無聲息地停下。宋特助早已等候在門口,神色是一貫的刻板,隻是目光在觸及顧晚星微微泛紅的眼角時,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陸總,太太,陳主任已經準備好了。”宋特助拉開厚重的車門。
陸衍舟率先下車,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回身,向她伸出了手。他的手骨節分明,蘊藏著不動聲色的力量。
顧晚星看著那隻手,略微遲疑了一瞬。僅僅是這一瞬的遲疑,他眼底便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悅,隨即俯身,竟直接探入車廂,手臂穿過她的膝彎與後背,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啊!”她低呼一聲,手下意識地攬住他的脖頸。
“鞋子不合腳,何必勉強。”他垂眸掃了一眼她腳上那雙嶄新的高跟鞋,語氣平淡,抱著她的手臂卻穩如磐石,邁步向醫院內部走去。
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裏。穿著白大褂、神情嚴謹的陳主任迎了上來,目光在陸衍舟抱著她的手臂上停留一瞬,便恢複專業冷靜:“陸先生,陸太太,這邊請。我們先做一次詳細的檢查。”
一係列的檢查專案,繁瑣而細致。陸衍舟始終陪在一旁,他的話很少,但存在感極強。每當冰冷的儀器觸碰到她的麵板,她忍不住輕輕顫抖時,他總會適時地伸出手,或握住她微涼的指尖,或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那溫度並不溫暖,卻奇異地帶來一絲穩定。
彩超室內,隻有儀器執行的微弱聲響。當螢幕上出現那個模糊的、微微跳動的小點時,顧晚星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看,胎心很好,很有力。”陳主任的聲音帶著一絲職業性的欣慰。
顧晚星怔怔地看著那片模糊的光影,那裏孕育著一個生命,一個與她血脈相連,也與他……強行繫結的小生命。複雜的情緒翻湧而上,讓她喉頭哽咽。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輕輕落在了她的發頂,揉了揉。動作有些生硬,甚至帶著點不熟練的笨拙。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身旁的男人。
陸衍舟並沒有看螢幕,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深邃的眼底翻滾著她看不懂的暗湧。他沒有說話,隻是那落在她發頂的手,微微加重了一絲力道。
檢查結束,陳主任將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遞給陸衍舟,神情略顯凝重:“陸先生,這是初步的血液指標和影像報告,大部分資料都在正常範圍內。不過,有些更關鍵的確認,還需要等待後續的DNA檢測結果。”
陸衍舟接過報告,隻看了一眼最上方的姓名欄——“顧晚星”,以及旁邊標注的“配偶:陸衍舟”,便隨手遞給旁邊的宋特助。他的反應平淡得彷彿那隻是一張無關緊要的紙。
“有勞。”他對陳主任微微頷首,“後續安排,直接與宋特助對接。”
離開醫院,重新坐回車上,氣氛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那股令人窒息的絕對掌控感依然存在,卻彷彿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東西。
車駛向半山腰那棟如同堡壘般的別墅。下車時,陸衍舟依舊向她伸出了手。
這一次,顧晚星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將自己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立刻收攏,將她的手完全包裹。那力量很大,甚至有些弄疼了她,但她沒有掙脫。
步入燈火通明卻依舊顯得空曠冷寂的客廳,他並沒有立刻鬆開她,反而就著牽手的姿勢,將她帶到那麵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籠罩在暮色中的城市輪廓,萬家燈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看,”他站在她身後,聲音低緩地響在她的發頂,“從這裏開始,未來能站在你身邊的人,隻能是我。”
他的話語帶著一如既往的強勢,可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卻帶著一種近乎珍視的力道。
顧晚星望著腳下那片璀璨卻遙遠的燈火,感受著背後傳來的、沉穩而有力的心跳,以及腹中那若有似無的、奇異的聯係。她想起精神病院裏冰冷的束縛帶,想起沈墨言虛偽的嘴臉,想起蘇清清得意的笑聲,也想起眼前這個男人,是如何用他最不容反抗的方式,將她從泥沼中撈起,裹挾進他的風暴眼裏。
她該害怕的,該掙紮的。
可為什麽,在這密不透風的掌控和這不講道理的認領之下,她那顆漂泊無依、充滿仇恨與驚懼的心,竟然……找到了一絲可悲的落腳點?
她緩緩抬起沒有被他握住的那隻手,輕輕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就在這時,她包裏的手機,突然極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簡訊。
在這寂靜的空間裏,這聲震動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顧晚星感覺到,身後緊貼著她的男人,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環繞在她腰間的手臂,力道驟然收緊,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他沒有回頭,沒有詢問,隻是將下頜抵在她頭頂的發絲間,溫熱的氣息拂過,聲音低沉而危險,打破了這短暫偽裝的平靜:
“誰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