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裏那個穿著墨綠色絲絨長裙、頸間綴著黑色鑽石的女人，陌生得讓顧晚星心悸。陸衍舟站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目光在鏡中與她交著，那不是欣賞，是驗收。
就在這凝固的寂靜幾乎要將她壓垮時，一股極其微弱、如同蝴蝶輕顫翅膀的悸動，毫無征兆地在她腹中漾開。
咚。
很輕，卻精準地敲碎了她所有強撐的壁壘。
不是生理上的不適，而是一種生命本身的昭示。那個在她體內悄然孕育的小東西，在她最混亂、最無助的時刻，用它獨有的方式，刷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幾乎是一瞬間，眼前一片模糊。冰涼的液體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墨綠色的絲絨上，洇開深色的、不起眼的痕跡。她甚至來不及抬手去擦。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先一步探了過來。陸衍舟的指腹帶著槍繭特有的粗礪感，近乎粗暴地碾過她脆弱的麵板，拭去那點濕意。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點不容置喙的力道，抹掉了她的軟弱，也抹得她麵板微微發疼。
“哭什麽？”他的聲音低沉，貼得很近，氣息拂過她耳廓，“害怕，還是後悔？”
顧晚星說不出話，隻是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他鏡中深不見底的眸子。
他拇指的力道加重了幾分，固定住她的下頜，迫使她抬起頭，直麵鏡中狼狽卻又奇異地穿著盔甲的自己，以及身後那個掌控一切的男人。
“聽著，”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砸在她心上，“無論DNA結果如何，”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刻進她瞳孔深處。
“從你走向我的那一刻起，這就是我的孩子。”
不是溫情的撫慰，不是愛的宣言。這是一種比愛更霸道，更不容反抗的宣告。是占有的印章，強勢地蓋在了她和她腹中這個來曆不明的生命之上。他將她，連同她所有的不確定、她的恐懼、她殘破的過去，一並納入了他的羽翼之下，不容拒絕。
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撞擊著，因為那突如其來的生命悸動，也因為身後這個男人比磐石更堅硬的“認領”。
他鬆開了手，彷彿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隻是隨口一句定論。轉向旁邊靜立如背景板的宋特助，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通知陳主任，一小時後到公館。”
“是，陸總。”
陸衍舟的視線重新落回她身上，從頭到腳，審視著這件由他親手打造的作品。“走吧，”他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你需要習慣這種場合。”
他率先轉身，走向VIP室的門口，身影挺拔，帶著慣有的、生人勿近的氣場。
顧晚星看著鏡中那個眼眶微紅，卻被深墨綠襯出幾分冷豔和倔強的影子，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複擂鼓般的心跳和鼻尖的酸意。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鎖骨間那顆冰冷的黑色鑽石。它沉默地貼著她的麵板，像他打入的一枚楔子。
她邁開腳步，絲絨裙擺隨著她的動作漾開沉默的漣漪。高跟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她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試圖與他保持那一步之遙的安全距離。
就在她即將走過他身側時，他卻毫無征兆地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顧晚星猝不及防，幾乎要撞進他懷裏，慌忙刹住腳步。
他垂眸看著她，眼神深邃，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微光。他抬起手，並非向她，而是伸向了她頸後。
顧晚星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後退，腳跟卻碰到了堅硬的牆麵，無路可退。
他的指尖再次觸碰到她頸後最細膩的麵板，微涼，帶著剛才拭淚時留下的、若有若無的粗礪感。他似乎在調整項鏈的搭扣，動作慢條斯理，與他平日雷厲風行的作風截然不同。
雪鬆混合著淡淡煙草氣的味道，隨著他的靠近，濃鬱地將她包裹。每一次呼吸，都充盈著他霸道的氣息。這個姿勢，超越了安全距離，更像是一個無聲的禁錮，一個親昵的掌控。
她屏住呼吸，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過快的心跳，以及腹中那已經平息下去、卻彷彿餘波未了的微動。
“好了。”他低聲說，指尖最後若有似無地在她頸後麵板上一掠而過，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他並沒有立刻退開，目光落在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上，“記住你現在的身份，陸太太。”
最後三個字，他咬得極輕，卻重若千鈞。
顧晚星抬眸，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一刻，她終於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這場始於交易和利用的關係，早已失控。他給的，從來不是平等的合作，而是密不透風的、要將她的一切都打上他烙印的絕對掌控。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手機卻在此刻突兀地在手包裏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周慕白。
那個名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他用氣息織就的無形羅網。她看到陸衍舟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她的手機螢幕，眸色似乎沉斂了一分，但他什麽也沒說，隻是直起身，拉開了那令人窒息的距離。
顧晚星側過身，按下接聽鍵，壓低聲音：“周醫生？”
電話那頭卻傳來一陣忙音。緊接著，螢幕閃爍了一下，徹底黑了下去。
沒電了。
在她甚至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的時候。
最後一條可能通往外部世界的繩索，在她指尖悄然斷裂。
她握著冰涼黑屏的手機，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冷。
陸衍舟已經走到了門口，宋特助無聲地為他拉開門。門外，是早已等候的、線條冷硬的黑色座駕。
他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地傳來，打破了沉寂：“該出發了。”
顧晚星緩緩抬起眼，最後看了一眼試衣間方向那麵巨大的落地鏡。鏡中的女人，一身墨綠如同沉靜卻暗藏洶湧的深海，頸間的黑鑽吞噬著光芒，眼神裏殘留著驚懼的餘燼，卻又在他強勢的塑造下，淬煉出一種孤注一擲的堅毅。
她收回目光，挺直了背脊，踩著雖然陌生卻異常穩當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門口那個等待著她的、也是她必須麵對的男人，走向那扇開啟的門，以及門外，屬於他們的，看不見硝煙的戰場。
當她與他並肩站定在車門前時，他忽然側頭，目光沉靜地落在她依舊緊握著黑屏手機的左手上，聲音低得隻有她能聽見：
“還在等誰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