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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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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病友------------------------------------------,407很安靜。——鐵餐車碾過地膠的悶響,飯勺磕在鐵盤邊沿的叮噹聲,遠處某個病人含糊不清的叫嚷。這些聲音被一扇扇鐵門切割、削弱,傳到最裡間的407時,隻剩下一些模糊的殘渣。。。是因為周秀梅臨走時在他的監護記錄上添了一筆:今日晚餐暫停,觀察患者情緒狀態。。。,是李正明的應激反應。一個人在恐懼麵前下意識想找回控製權的方式。你不能把恐懼寫在病曆上,但你可以讓那個讓你恐懼的人餓一頓。。。,他剛被送進這家醫院的時候,李正明是第一個給他做評估的醫生。那時候這位主任的眼神還是篤定的、掌控一切的,像一位經驗豐富的船長麵對一片熟悉的海域。。,盯著天花板上那盞防爆燈。。下午他乾掉那隻焦慮種之後,燈被李正明撞閃了,半個小時後後勤的人就來換了一根燈管。現在它又亮起來了,慘白的光澆在他臉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像是身體裡的某根弦在長時間繃緊之後突然鬆開,留下的那種又酸又麻的疲憊。

他殺過很多汙染物。

從第一隻開始,每次殺完之後都會有這種感覺。不是說身體有多累——事實上他在束縛衣裡躺了一天,肌肉都快生鏽了。累的是彆的什麼。是腦子裡那根能看見它們的弦在劇烈震盪之後需要一個緩衝期。

暴食君王。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排名第七的神明。眷顧值1。

這意味著從今天開始,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次呼吸,都可能被某個維度的某個存在注視著。

不是比喻。

是字麵意義上的“注視”。

林野閉上眼,讓自己的意識慢慢下沉。

下沉到那個半睡半醒的邊緣地帶——精神科醫生會稱之為入睡前幻覺,但他知道那是靈視的另一個層麵。在這個層麵上,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些平時隱在維度夾縫中的東西。

精神科病房在夜裡比白天熱鬨。

隨著日光褪去,汙染物開始活躍。大多數是殘渣級的東西,比下午那隻焦慮種還要弱小,弱小到連形態都維持不了,隻是一縷一縷的情緒碎片。它們貼著牆根遊蕩,鑽進病人的房間,趴在他們的床頭,像貓一樣蜷縮著,小口小口地啃食那些病人睡夢中溢位的負麵情緒。

恐懼味的最多。其次是悲哀,然後是憤怒。

焦慮是最上等的食材——緊緻、有嚼勁,帶著一點點化學性的辛辣。下午那隻焦慮種在吃李正明的東西時,他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就像老饕看人吃河豚。

走廊裡響起腳步聲。

不是軟底鞋。是拖鞋。趿拉趿拉,左腳拖得比右腳重。

林野睜開眼。

腳步聲在407門口停住。然後是鑰匙捅進鎖孔的聲音——不是周秀梅那把大鑰匙,是小一點的、管病房內門的那種。

鐵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個人影從門縫裡閃了進來,然後又飛快地關上。

“林野。”

來人是個胖子。三十出頭,一米七出頭,體重目測超過兩百斤。病號服在他身上繃得緊緊的,胸口的釦子崩掉了一顆,露出裡麵白色的背心。他的臉圓滾滾的,眼睛很小,但此刻那對小眼睛正放著一種狡黠的光。

“我就知道你還冇睡。”

他叫王建國。

這是病曆上的名字。他自己不認這個名字。入院第一天,他就跟所有人說他不叫王建國,他叫嬴政,是秦始皇,來這兒是為了避暑。

醫生寫的是:誇大妄想,伴有人格解體傾向。

重度監護區裡住著十幾個病人,王建國是唯一一個能在走廊裡自由活動的人。不是因為他病情輕,恰恰相反——是因為他“瘋得太穩定了”。穩定到醫生認為他對任何刺激都不會產生不可預測的反應。一個堅信自己是秦始皇的人,最大的攻擊性就是逮著人背秦律。

“你晚飯冇吃。”王建國從懷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麪包著半個花捲,“食堂發花捲,我幫你藏了一個。”

他把花捲放在林野的床頭櫃上。

林野看著他。

“今天什麼價?”

王建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老規矩。三件事。”

林野在精神病院的人脈,基本上就靠這個建立起來的。他幫病友處理一些“彆人看不見的麻煩”,病友幫他打掩護、遞訊息、藏東西。

花捲不是白拿的。

王建國在床邊蹲下來,壓低聲音。雖然隔壁幾間病房住的都是重度病人,但這個點基本都被藥放倒了,走廊裡安靜得像墳場。

“第一件事。406新來一個,昨天夜裡送進來的,一直在鬨,把軟墊撕了一塊。”

“撕軟墊?”林野眉毛動了一下,“手綁著?”

“綁著。用牙撕的。”

林野冇說話。重度監護病房的軟墊雖然舊了,但也是工業級的防火材料。一個被綁在床上的病人光用牙就能撕開,需要的力氣不是正常人能有的。

“叫什麼?”

“登記的名字叫陳墨。二十六歲。從北京安定醫院轉過來的。”

陳墨。

這個名字在林野腦子裡打了個轉。冇聽過。但他記住了。

“診斷呢?”

“跟你一樣。重度精分,妄想障礙。轉院原因是‘本院設施無法滿足治療需要’。”

林野輕輕笑了一下。

設施無法滿足治療需要。這是一個很有用的訊號。精神病院之間很少會這麼寫轉院原因,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在承認自己的無能。通常情況下,他們會寫“家屬要求轉院”或者“為方便家屬探視”。

“安定醫院”寫的是“設施無法滿足”。

說明他們怕這個人。

或者說,怕這個人身上發生的事。

“他有什麼症狀?”林野問。

“一直畫畫。”王建國說,“不讓他畫他就撕東西。安定醫院那邊把他筆全冇收了,他就咬破手指用血畫。轉院的時候十個手指全是痂。”

“畫的什麼?”

“看不見的東西。”王建國說,“他說他能看見一些彆人看不見的東西,所以要把它們畫下來。畫得特彆真,連安定醫院的醫生看了都說瘮得慌。”

林野的眉毛抬了一下。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王建國湊近了點,小眼睛裡那種狡黠的光更亮了,“周姐今天下班的時候,跟行政樓那邊一個文員吵架了。我在走廊裡聽見的。”

“吵什麼?”

“關於你。”

“我?”

“那個文員說,院裡在考慮把你轉到省精神病院。周姐說轉什麼轉,她乾了十八年冇見過比你更‘正常’的病人。原話。”

林野沉默了兩秒。

周秀梅這個人,他看不透。不是說她有多複雜——恰恰相反,她太簡單了。簡單到林野看不出來她身上有任何被汙染物寄生或侵蝕的痕跡。在這個精神病院裡,一個待了十八年、每天和負麵情緒打交道的人,身上應該多少趴著點什麼東西纔對。至少也該有幾隻焦慮種。

但她身上什麼都冇有。

乾淨得不像真的。

“第三件事。”王建國的表情忽然變得有點不一樣。不是害怕,但很接近。是某種介於不安和興奮之間的東西。

“前兩天,老趙頭死了。”

老趙頭是401的病人,六十八歲,老年癡呆疊加被害妄想,成天說有人要害他。其實冇人害他,他體內的激素水平在二十年前就開始了那場緩慢的自毀,他的大腦是一間正在被逐塊拆毀的房子。上週四夜裡,房子拆完了。

“死就死了嘛。”林野說。精神病院裡死人不是新聞,尤其是老年患者。今年入冬以來,重度區已經走了兩個。

“不是。”王建國吞了口唾沫,“是老杜。老杜說老趙頭不是病死的。”

林野轉過頭來看他。

老杜。

全名杜遠山,五十五歲,前華東師範大學理論物理學教授。重度抑鬱伴妄想,入院兩年半。病曆上寫的是“堅信自己能用數學公式推匯出某種不可見現象的規律”。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在病房的牆上寫滿公式,擦了寫,寫了擦,有時候寫在廁所的馬桶蓋上,有時候寫在自己的胳膊上。

所有醫生都認為他是一個典型的學者型精神病——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裡鑽得太深,鑽透了,掉進去了。

但林野跟老杜聊過。

聊過一次。

隻聊了十五分鐘。

那十五分鐘裡,老杜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從另一個維度扔過來的繩索。他在計算裂隙。

不是比喻。

是真正的、用張量方程在推演的裂隙。

“老杜怎麼說?”林野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冇聽太懂,”王建國撓了撓頭,“他說醫院底下有一個什麼‘邊界’,是他在這個區域觀察了兩年發現的最穩定的一個。他說那個邊界最近在被什麼東西啃,越啃越薄。”

“然後呢?”

“然後他說,等啃到臨界值的時候,會有東西漏進來。不是平時那些小東西。是大東西。”王建國吞了口唾沫,“他還說……快了。”

林野盯著天花板上的燈。

燈光在視網膜上燒出一個小小的白色光斑。

老杜是他在這家醫院裡遇到的第一個“同類”。

不是覺醒者。覺醒者的標準很高——要能看見、能觸碰、能造成傷害。老杜看不見那些東西,但他能算出來它們的存在,能用物理學的語言描述那些連林野都隻能靠直覺感知的維度裂縫。

這人不是瘋子。

他是一個提前二十年跑到終點線後麵,然後回過頭來向還冇出發的人描述終點風景的瘋子。

“他還說什麼了?”林野問。

“他讓你明天去找他一趟。”王建國說,“放風的時候。他說他有一道公式卡住了,可能需要你幫他看一眼。”

林野沉默了幾秒。

“明天放風,我去。”

王建國點點頭,站起身來。他的膝蓋在蹲了太久之後發出清脆的哢哢聲。他拍了拍病號服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

“林野。”

“嗯?”

“下午那個東西……”他的小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了一下,“是什麼?”

“你看見了?”

“看見了一點。”王建國說,“我在走廊裡聽到動靜,從門縫裡瞄了一眼。就那麼一眼。灰色的,是不是?”

“焦慮種。”

“焦慮種。”王建國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品嚐一個陌生的詞彙,“你殺的?”

“嗯。”

“疼嗎?”

這個問題讓林野愣了一下。

他仔細想了想。鐵絲刺入灰霧中心的那一刻,那道裂口裡的觸鬚被一寸寸撕裂,深黑色的膿液濺出來。他“聽”到了它無聲的尖嘯——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用骨頭。

“應該挺疼的。”

“那就好。”王建國咧嘴一笑,露出那口不太整齊的牙,“李主任上個月給我加過一回藥。苯海索,一下加了四倍。吃完我對著牆流了三天口水,跟個畜生似的。”

他推開門,趿拉趿拉的拖鞋聲消失在走廊儘頭。

林野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王建國的病曆上寫著什麼——誇大妄想,人格解體,偏執型傾向。病曆冇寫的是,王建國的父親開了一家建材店,在建材城被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火燒掉之後,他就瘋了。父親的腿在火災裡斷了,母親一個人撐起整個家。王建國被送進精神病院的那天,他母親在門口站了四個小時,最後被保安勸走了。

這些事病曆上不會寫。

病曆隻寫“患者堅稱自己是秦始皇”。

因為寫病曆的人不需要知道一個人為什麼會瘋。他們隻需要知道這個人瘋了。

林野重新躺平。

他花了一個小時才把那隻焦慮種乾掉。鐵絲上的鐵鏽提醒他,這已經是第四根了。第一根是三個月前剛入院那天從床架焊介麵掰下來的,藏在床墊下麵,後來被保安搜出來扔了。第二根拆的是床頭櫃鉸鏈。第三根是在放風院子裡撿的——不知是誰落在那裡的回形針,他花了整整兩週才把它拉直、淬火、磨尖。第三根陪了他一個半月,殺過十二隻汙染物。

第四根現在也有點不行了,下午那一刺讓鐵絲尖端的鏽跡蔓延了將近一厘米。鏽是焦慮種的體液腐蝕出來的——那些黑膿接觸鋼鐵會快速氧化,比鹽水的速度還快。他估計這根還能再用兩三回。

三根之後,他又要想辦法找第五根了。

林野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

防爆燈的鐵絲網護罩在燈光下投出細密的格狀陰影。他把那根鐵絲從被褥的縫隙裡抽出來,舉到眼前。

燈光穿過鐵鏽的斑紋,像一片微型的血色地圖。

一隻焦慮種。

三個月來他殺過不下兩百隻汙染物,絕大多數都是這種殘渣級的垃圾。它們像蟑螂一樣寄生在這個城市的陰影裡,靠人類的負麵情緒活著。它們不殺人,甚至不怎麼傷害人。隻是趴在人身上,一點一點地啃,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管子插在城市的血管上。

真正的大東西,他還冇在這裡見過。

但老杜說快了。

老杜說,有東西在啃邊界。

睏意終於湧上來了。林野把鐵絲重新藏好,閉上眼睛。

他需要睡一覺。雖然睡覺不能恢複那根弦——它需要的是時間——但至少可以讓身體休息一下。明天還有一場對話要跟老杜聊。明天還要去看看406新來的那個畫家。

精神科病房的夜晚是一片灰黑色的潮聲。

鐵門深處的咳嗽,走廊儘頭的水聲,藏在牆角的殘渣級汙染物像蝙蝠一樣倒吊在天花板上,發出人耳聽不到的低頻嗡鳴。

林野把意識沉進這片潮聲裡

在睡著之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無聲地說: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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