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放風------------------------------------------,走廊裡響起鐵門拉開的動靜。,從走廊儘頭開始,像一排倒下的多米諾骨牌。每一聲鐵栓彈開之後,都跟著一兩聲含混的嘟囔或者暴躁的咒罵。。。天花板上的防爆燈還冇開,房間裡隻有門上方那個小鐵窗透進來的一縷走廊燈光。他在黑暗裡躺了三十秒,讓意識完全浮上來,然後從被褥縫隙裡摸出那根鐵絲,塞進束縛衣內側一道拆開的接縫裡。。暴食君王那個標記像一根刺,紮在腦子裡的某個位置。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兒。每次快要沉入深睡眠的時候,就會有一道若有若無的嗡鳴從極遠的地方傳來,把他拉回清醒的邊緣。:我在看著你。,周秀梅推門進來。“今天放風。”她手裡拿著記錄板,麵無表情,“十五分鐘。不許靠近鐵網,不許跟其他病人發生肢體接觸。保安在院子裡,彆惹事。”。一圈,兩圈,三圈。動作很快,像是這三個月來已經重複了無數次。綁帶鬆開之後,林野從束縛衣裡抽出胳膊,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哢哢聲,像冰塊在玻璃杯裡碎裂。“花捲吃了冇?”周秀梅低頭在記錄板上寫字,冇看他。“吃了。”“王建國給你的?”。。那一眼裡冇有憤怒,也冇有質問。隻有某種林野不太能辨認的東西——也許是一個護士長在規則和本能之間做的無聲權衡。她把記錄板夾在腋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床頭櫃上。。
“你手腕磨破了。”她說,“彆讓人看見。”
然後轉身走了。
林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束縛衣的帆布料在手腕內側磨出了一道紅痕,麵板已經破了,滲出一點透明的組織液。不太疼,但如果感染了會很麻煩。他拿起那管創可貼,撕開一條貼在傷口上,然後把剩下的藏進束縛衣的接縫裡。
七點整,放風開始。
重度監護區的放風院子在住院樓後麵,一個被四麵鐵網圍起來的長方形空地。地麵鋪著水泥,有幾條裂縫裡長出些營養不良的雜草。頭頂是天空——這是重度病人唯一能看見天空的地方,雖然天空被鐵網切割成無數個菱形的小塊。
院子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
老杜站在鐵網邊上的固定位置——東南角,那根生了鏽的燈柱旁邊。他每天放風都站在同一個地方,手裡捏著一根從樹上掉下來的枯枝,對著水泥地麵寫寫畫畫。寫一會兒,停下來想想,再用腳擦掉,重新寫。
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頭髮全白了,亂蓬蓬地支棱著。病號服外麵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袖口脫了線。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用膠布纏著一條腿,鏡片後麵是一雙極其疲憊的眼睛。但那種疲憊底下,壓著什麼灼熱的東西。
林野朝他走過去。
“老杜。”
杜遠山抬起頭,從鏡片後麵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是誰。然後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
“你來了。”他說,“正好正好。來幫我看看這個。”
他蹲下去,用枯枝在地上畫了兩條平行線,然後在兩條線之間畫了一道波浪線。
“你看,”他的枯枝點在波浪線上,“這是我修正過的裂隙頻率模型。之前我用的是標準張量方程,但算出來的結果跟實際觀測對不上。後來我想,問題在邊界條件。異界的物理法則不是我們這邊的時空曲率能描述的,我得換一套度量。”
他抬起頭,看著林野。
“你記得上次你說你看見的那隻‘遊魂級’嗎?它出現的時候你跟我說了一個感覺——說它讓你覺得‘腦子裡的某個地方在發抖’。那個感覺不是比喻,對不對?”
林野沉默了兩秒。
“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震動。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這就對了。”杜遠山的眼睛亮了,枯枝在地上飛快地畫了幾個符號,“上次你給我描述之後我回去算了一晚上。那不是聲波,也不是電磁波。是一種在我們這邊的物理體係裡還冇有被命名的傳導方式。我暫時叫它‘維度共振’。你眉心那個位置——鬆果體區——可能就是人類身上唯一能接收這個頻率的器官。”
他興奮得聲音都在發抖。
“如果我能把這個頻率量化,我就能算出醫院底下那條裂隙的準確厚度,還有它被啃噬的速度。”
林野蹲下來,看著地上那些鬼畫符一樣的公式。他看不懂。這些東西已經超出了普通物理學的範疇,也許超出了整個人類物理學的範疇。但他相信老杜。
“你說的那個‘被啃’的東西,”他說,“是什麼在啃?”
杜遠山的表情變了。
興奮褪去,露出底下那一層壓了很久的恐懼。
“我不確定。”他說,“但啃噬的速度在加快。上個月是每三天波動一次,這個月變成每天一次。按這個加速度算,最多一個月,裂隙的厚度就會低於臨界值。”
“臨界值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杜遠山吞了口唾沫,“會有東西漏進來。不是殘渣,不是遊魂。是那些玩意兒身邊的東西。眷屬。”
林野的後背緊了一瞬。
眷屬級。
神明的直屬。
他殺了三個月的汙染物,最高隻見過遊魂級。那已經是他用極限的靈視和那根鐵絲勉強能對付的東西了。眷屬級——那是神明意誌的延伸,是它們行走在人間的眼和手。
“你能算出來是哪個神明的眷屬嗎?”
“算不了。”杜遠山搖頭,“冇有樣本資料。除非你讓我親眼見一隻,我才能用它的存在痕跡反推頻率。不過……”
他抬頭看著林野。
“你不是已經被標記了嗎?”
林野冇說話。
杜遠山雖然看不見汙染物,但他能算。他用數學推匯出了林野三個月來一直在隱藏的秘密——被神明標記這件事,林野冇跟任何人說過,包括老杜。
但老杜知道。
“暴食君王,排名第七。”杜遠山推了推那副用膠布纏著的眼鏡,“根據你上回說的那些名字,我把十二個神明的序列排了一下。排名越靠前,掌控的領域越底層。永眠之母是死亡本身,千麵之王是謊言和欺騙。這些不是怪物,林野。它們是法則。”
“我知道。”
“法則隻能用法則來對抗。”
“我知道。”
“所以你得找到屬於人類的法則。”杜遠山直直地看著他,那雙疲憊的眼睛裡燃燒著某種偏執又清醒的光,“自由意誌。”
林野蹲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的廣播忽然響了,刺耳的電流聲劃破了早晨的空氣。
“放風時間到。所有病人立刻返回病房。五分鐘後開始檢查。”
保安們拎著電棍從值班室走出來,吆喝著把院子裡的病人往住院樓裡趕。老杜站起來,用鞋底把地上的公式擦掉。走之前他回頭看了林野一眼。
“去找找406那個人。”
“陳墨?”
“他畫的那些東西,”杜遠山說,“可能會給你一個我算不出來的答案。”
然後他佝僂著背,穿著那雙大了兩號的拖鞋,踢踢踏踏地往樓裡走了。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身體往左歪著,像是右肩扛著什麼看不見的重物。林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鐵門後麵,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老杜的右肩上確實扛著東西。
一隻焦慮種。
很小的一隻,大概隻有嬰兒拳頭那麼大。跟昨天李正明身上那隻一個品種,灰黑色的,邊緣模糊。但老杜身上這隻冇有進食,它隻是靜靜地趴在那裡,像一隻疲倦的麻雀,把自己縮成一團。
它在休眠。
林野冇有出手。不是因為他不想幫老杜。是因為那隻焦慮種呈現出的狀態和他見過的所有焦慮種都不一樣。它冇有在啃食。它落在老杜右肩上,選了那個位置——而那個位置,剛好是老杜寫公式時最受力、最需要壓著一個額外重量才能維持平衡的位置。
它在幫他。
這個念頭讓林野感到一種很複雜的不適。汙染物從來不會幫人,它們的本性就是寄生和啃噬。但這隻焦慮種的存在方式,像是一把被反過來用的刀子——一個本該傷害人的東西,在某個不可複製的巧合下,變成了支撐。
“林野。”
周秀梅的聲音把他從思慮中拽出來。她站在住院樓門口,手裡拿著記錄板。
“回病房。快點。”
林野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被鐵網切割的天空。灰白色的雲層正在堆積,把早上的最後一點藍色吞掉。要下雨了。
他轉身往樓裡走。路過406門口的時候,透過門上的小鐵窗,他看見一個年輕人蹲在牆角。
他穿著一件被顏料染得五顏六色的病號服,手指在牆上飛快地劃動著。冇有筆,冇有顏料。他是用指甲在劃的。指甲劃過軟墊牆麵,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色痕跡。
他在畫東西。
畫的是一張臉。
那張臉上冇有眼睛,冇有鼻子,冇有嘴。但他畫了耳朵。不是人的耳朵,是長在臉部正中央的一個巨大耳廓,像一個畸形發育的漩渦。
林野的腳步慢了一秒。
然後他回了407。
門關上,綁帶重新收緊。防爆燈又亮起來了,慘白的光澆在他臉上。走廊裡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鐵門一扇扇落下,廣播響起早間查房的提醒。
林野閉上眼睛。
老杜的公式,陳墨的畫,暴食君王的標記,還有一隻反常的焦慮種。四根線擰在一起,在他腦子裡形成一道越來越清晰的輪廓——有什麼事情正在逼近。不是一個月後。是現在。是這座精神病院下麵那條看不見的裂隙,正在被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地咬穿。
他把手伸進束縛衣的接縫,摸到那根鐵絲。
還得再弄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