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陰棺嶺山門前------------------------------------------,入秋的日頭短得快,才過申時,天就已經沉了下來。西關巷的陳記修表鋪門緊閉著,窗紙上映著五個人影,煤油燈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長,混著窗外的風聲,添了幾分說不出的壓抑。,隻剩最後一天。,指尖撫著父親那本《尋龍定穴譜》的殘本,紙頁的最後幾頁,是父親用炭筆寫的潦草批註,墨跡深淺不一,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陰棺嶺入口,山神廟後斷龍石,九步一卦,合乾位入,錯一步,萬劫不複。鎖魂咒入血脈,非九棺玉符不可解,慎入。”,三天前咬破的傷口至今冇有癒合,邊緣的青黑已經蔓延到了指根,哪怕用硃砂糯米天天敷著,那股刺骨的陰寒也冇散過半分,反而像有生命一般,正順著血管往胳膊上爬。隻有把那半枚陰紋玉符貼在傷口上,那股寒意纔會暫時退下去。“表哥,喝口熱薑湯吧,祛祛寒。”阿生端著個粗瓷碗走過來,臉上還是那副憨厚的笑,碗裡的薑湯冒著熱氣,飄著淡淡的艾草味,“山裡冷,我特意加了曬乾的艾草,能驅邪防蟲。”,道了聲謝,餘光掃到阿生垂在身側的手,指節上有一層薄薄的老繭,不是乾農活磨出來的,倒像是常年握符、刻符文磨出來的。他冇多問,隻當是自己看錯了——阿生從小在山裡長大,懂點草藥土方,也不算奇怪。,老魏扛著個半人高的帆布包走了進來,往地上一放,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拉開拉鍊,裡麵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兩把磨得發亮的工兵鏟,一捆手指粗的尼龍繩,十幾枚雷管,還有扳手、撬棍、防水的煤油燈、火摺子,甚至還有兩把磨得鋒利的短刀。“都備齊了。”老魏抹了把臉上的汗,拿起一把工兵鏟,在手裡掂了掂,“這鏟是我當年在部隊用的,拆地雷、撬石板、砍東西都能用,比什麼洛陽鏟都實在。雷管我備足了,真遇上打不開的石門,直接炸,保準管用。”,翻著自己的泛黃筆記,聞言抬了抬眼,慢悠悠道:“彆亂炸。九棺墓的機關都是環環相扣的,你炸錯一塊石板,整個墓塌了,我們都得給靖南王陪葬。”,冇反駁,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推到陳敬山麵前:“陳小哥,這是我當年從陰棺嶺帶出來的,你看看。”,上麵刻著模糊的符文,和陳敬山玉符上的紋路一模一樣。老魏的眼神暗了暗,終於說了當年的事:“六年前,我帶著一個排的兄弟剿匪,那夥悍匪躲進了陰棺嶺的後山。我們追進去,才走了不到半裡地,就踩中了機關,流沙翻下來,一下子就埋了三個兄弟。後來又遇上了會動的傀儡,還有能勾魂的壁畫,一個排十二個人,最後就我一個活著出來了,還撿了這塊殘片,落下了陰雨天骨疼的毛病。”,拿起桌上的酒碗,一口悶了下去:“這些年我一直不敢再往那地方去,不是怕,是愧疚。我那些兄弟,死得不明不白。這次跟著你們進去,不光是幫你們,也是想給我那些兄弟一個交代。”,冇多說什麼,隻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一口喝乾了碗裡的酒。,鋪門又被輕輕推開,林柔抱著一摞厚厚的抄本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點疲憊,眼睛卻亮得很。她把抄本放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頁手繪的陣圖:“我把檔案館裡所有關於靖南王的孤本都翻遍了,終於找到了九棺陣的完整記載。這九棺墓是按‘九層地獄’的格局建的,每一層對應一種邪術,一層比一層凶險,而且每一層的陣眼,都和中央主棺的鎖魂咒繫結在一起。”,語氣帶著點擔憂:“也就是說,我們每往裡麵走一層,你身上的鎖魂咒就會加重一分。要是到了第五層還找不到另一半玉符,咒力就會徹底發作,到時候……”
“我知道。”陳敬山打斷她的話,聲音很穩,“我爹在裡麵,我必須去。”
蘇九爺合上筆記,拄著桃木柺杖站起身,臉色沉了幾分:“還有件事,我去城郊打聽了。這半個月,陰棺嶺附近的村子,已經有五個村民失蹤了。都是去過後山砍柴的,回來就和之前的狗蛋一樣,渾身冰寒,胡言亂語,冇幾天人就冇了,屍體都找不到。”
“封印快撐不住了。”蘇九爺的聲音壓得很低,“三年前你爹破了外圍的封印,陰煞一直在往外泄,再拖下去,不用我們進去,這陰煞就要自己跑出來了,到時候整個邕寧府都得遭殃。”
話音剛落,鋪門突然被人猛地撞開,一個渾身是泥的婦人跌了進來,進門就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陳先生!求您救命!我男人他……他快不行了!”
婦人是城郊李家村的,丈夫三天前去陰棺嶺後山砍柴,回來就不對勁了,和之前的狗蛋症狀一模一樣,隻是更嚴重——已經不認識人了,見人就咬,渾身硬得像石頭,嘴裡隻唸叨著“九棺鎖魂,入棺為安”。
陳敬山冇多猶豫,抓起布包就跟著婦人往李家村趕,蘇九爺幾人也跟了上去。
李家村的矮房裡,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撲麵而來。那男人被綁在床上,渾身青筋暴起,臉色青黑,眼睛翻白,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床板上沾著不少青黑色的陰沙,正順著床單往他的麵板裡滲。
“是陰煞侵體,已經快成活屍了。”蘇九爺的臉色很難看,“再晚半個時辰,就救不回來了。”
陳敬山立刻拿出糯米硃砂,混了自己的指尖血,就要往男人的眉心抹。可就在他的指尖碰到男人麵板的瞬間,一股極強的陰寒猛地順著指尖衝了上來,他的頭瞬間一陣劇痛,眼前閃過無數模糊的畫麵:漆黑的甬道,滲血的石棺,還有一個熟悉的背影,正一步步往黑暗裡走。
是父親。
“陳小哥!穩住!”蘇九爺立刻扶住他,把桃木劍塞到他手裡,“咒力被引動了!快用玉符壓著!”
陳敬山咬著牙,掏出陰紋玉符貼在心口,那股刺骨的寒意才慢慢退了下去。他定了定神,和蘇九爺配合著,用糯米硃砂封了男人的五感,又用桃木釘定了床腳的陰沙,折騰了半個時辰,男人才慢慢安靜下來,身上的青黑也退了下去。
從李家村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月亮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路上連一點光都冇有。蘇九爺和陳敬山走在最後,他壓低聲音道:“你身上的咒力,比我想的要深。再這麼下去,彆說第五層,恐怕第三層你就撐不住了。”
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桃木符,塞給陳敬山:“這是我用百年桃木做的,裡麵封了陽血,你貼身帶著,能暫時壓著咒力。但記住,這隻是暫時的,唯一的解咒辦法,還是找到主棺裡的另一半玉符。”
陳敬山接過桃木符,道了聲謝,把符貼身放好。他抬頭看向遠處黑沉沉的群山,那片被陰雲籠罩的陰棺嶺,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正等著他們送上門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五人隊就準時在西關巷口集合了。每個人都揹著鼓鼓的行囊,老魏扛著工兵鏟走在最前麵,林柔把古籍抄本貼身放好,阿生拎著乾糧和草藥,蘇九爺拄著桃木柺杖,陳敬山走在中間,手一直按著懷裡的陰紋玉符。
他們坐了兩個時辰的牛車,終於到了陰棺嶺的山腳下。
剛下車,周圍的溫度瞬間就降了下來。明明是秋高氣爽的晴天,這裡卻連一點陽光都看不到,頭頂的天空被濃得化不開的黑霧罩著,山林裡靜得可怕,連一聲鳥叫都冇有,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像有人在耳邊低語。
路邊的草叢裡,扔著一把沾著泥的柴刀,還有半筐冇砍完的柴,正是昨天李家村那個男人落下的。
陳敬山掏出黃銅羅盤,剛拿出來,羅盤的指標就瘋了似的打轉,轉得飛快,根本停不下來,盤麵的銅皮甚至隱隱發燙。他懷裡的陰紋玉符,也冰得像塊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石頭,那股陰寒順著胸口,往全身的骨頭縫裡鑽。
“就是這裡了。”蘇九爺拄著柺杖,看著眼前黑沉沉的山林,聲音沉得像石頭,“山神廟就在前麵,斷龍石的入口,就在山神廟後麵。”
老魏握緊了手裡的工兵鏟,拉開了雷管的保險栓,眼神警惕地掃著四周。林柔緊緊抱著懷裡的抄本,臉色有點發白,卻還是往前邁了一步,跟在了陳敬山身邊。阿生站在最後,看著眾人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摸了摸懷裡的那半枚玉符,眼神暗了暗。
陳敬山深吸了一口氣,把羅盤收起來,握緊了腰間的短刀。
三年了,他找了父親整整三年,終於到了這扇門前。哪怕裡麵是九死一生的殺局,是能吞人魂魄的邪咒,他也必須踏進去。
他抬步往前走去,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走,進山。”
身後的四人,跟著他的腳步,一步步走進了那片黑霧籠罩的山林。冇人回頭,也冇人知道,這一腳踏進去,等待他們的,是九棺裡的真相,還是萬劫不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