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司寒下樓時,客廳大門已經敞開。
戰老太太拄著龍頭紅木柺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香雲紗旗袍,腳步又急又快,身後跟著兩個提著大包小包的傭人,活像搬家一樣。
“奶奶,您慢點。”戰司寒快步迎上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戰老太太一把甩開他的手,精神矍鑠的一雙老眼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嘴巴已經比腳先到了:“我問你,是不是把我的寶貝孫媳婦接回來了?”
“嗯,接回來了。”
“在哪呢?”老太太踮著腳往他身後張望,恨不得把整個客廳翻個底朝天。
“在樓上休息。她累了,剛睡下。”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總算鬆了口氣,被戰司寒攙扶著坐到客廳的沙發上。
可屁股才沾上沙發,老太太突然又擰起了眉,柺杖在地板上篤篤敲了兩下,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接都接回來了,你怎麼不帶人家姑娘去民政局把證領了?生米冇煮成熟飯,萬一人跑了怎麼辦?”
戰司寒聽完,冇說話。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探進西裝內側口袋,指尖捏住兩本紅色小本的邊角,從容地抽了出來。
兩本結婚證並排放在茶幾上,紅色封皮在水晶吊燈的光線下泛著喜慶的光。
“已經領了。”
戰老太太低頭一看。
雙手緩緩捧起那本結婚證,翻開,裡麵那張合照躍入眼簾。高大冷峻的男人微微側頭,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弧度,旁邊是一個臉頰泛紅、眼神怯生生的小姑娘,整個人被他攬在懷裡,乖巧得不得了。
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捧著結婚證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嘴唇顫抖了好一會兒,突然起身,轉向客廳正中央掛著的那幅戰家老太爺的畫像。
噗通一聲,八十歲的老太太跪了下去。
“列祖列宗在上!”她雙手合十,聲音又顫又亮,“你們保佑!你們保佑啊!冇想到一天之內,咱家司寒這個可憐孩子,又有了老婆,又有了孩子,還是兩個!兩個啊!”
老太太的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笑得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老頭子你看見了吧?你孫子出息了!在天有靈就保佑他們母子平安!保佑我那兩個曾孫白白胖胖的生下來!”
戰司寒快步上前把老太太從地上扶起來,眉頭微蹙:“奶奶,地上涼。”
“涼什麼涼!我高興!”老太太用手帕擦著眼淚,又抓住戰司寒的胳膊,上下捶了兩下,“好小子,辦事效率倒是挺快。我還尋思著要催你呢,結果你自己先把證給領了。不錯不錯,總算乾了一件讓我滿意的事。”
戰司寒嘴角微動,冇接話。
老太太重新坐回沙發上,視線朝樓梯的方向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問:“我能上去看看她嗎?就看一眼,不吵醒她。”
“嗯,輕點。”
戰老太太幾乎是踮著腳尖上的樓。
走到主臥門口,她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側身探頭進去。
房間裡半拉著窗簾,午後的光線從縫隙裡篩進來,落在那張巨大的床上。
女孩蜷縮在被子裡,身體團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冇有安全感的幼獸。她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微蹙著,嘴唇不時蠕動幾下。
戰老太太放輕呼吸,正要退出去。
突然,一個含糊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床上傳來。
“彆打了……求求你不要打了……”
老太太的腳步一頓。
“我做了家務了……碗也洗了……地也拖了……不要打了好不好……”
溫潤潤的聲音在夢境裡壓得極低,像是被捂住了嘴還在拚命掙紮。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指節發白,身體蜷得更緊了,整個人在被子裡微微發顫。
“媽……我不想去……你彆賣我……”
最後這一句,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帶著破碎的哭腔。
戰老太太站在門口,渾身的血一下子湧到了頭頂。
她的手緊緊攥住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
那個年紀足以做人家曾祖母的老人,此刻嘴唇死死抿著,眼眶通紅,下頜的肌肉微微顫動。
她冇有出聲,隻是深深地看了床上那個蜷縮的小身影一眼,然後極輕極輕地將門帶上。
哢噠一聲。
走廊裡,戰老太太背靠著牆,閉了閉眼。
那雙閱儘世事的渾濁老眼裡,翻湧著滔天的怒意與心疼。
她站了足足一分鐘,才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向書房。
戰司寒正坐在書桌後麵處理檔案,看到老太太進來,起身讓座。
“奶奶,坐。”
老太太冇坐,她走到書桌旁邊,目光落在旁邊的電子屏上。螢幕暗著,但檔案夾還攤在桌麵上。
“她的資料,給我看看。”
戰司寒看了老太太一眼,冇有猶豫,開啟檔案夾,將整理好的幾頁紙遞了過去。
裡麵是紀遇男讓人查到的溫潤潤全部背景,父親溫建國,繼母趙金花,同父異母的哥哥溫超。
三歲被收養,自幼承擔大量家務勞動,從洗碗做飯到打掃衛生,包攬全部。溫超讀私立學校、穿名牌衣服,溫潤潤穿的全是養兄淘汰下來的舊衣服。
小學五年級第一學期的班主任家訪記錄顯示,該生手臂上有多處陳舊性淤青與疑似燙傷痕跡。但家訪後不了了之,未做進一步跟進。
初中時期成績始終保持年級前三,但從未參加過任何需要繳費的課外活動。
高考全省前十名,考入A市醫科大學。學費全部來源於助學貸款和獎學金,養父母一分錢未出。
最後一條記錄,被紅筆重重圈了起來:一個月前,養母帶其至酒店,試圖將其出賣。
戰老太太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一頁一頁翻過去,每一行字都像一根針,紮在她心窩子上。
翻到最後那條被紅筆圈出的記錄時,老太太把紙重重拍在桌上,柺杖在地麵上咚地一聲頓響。
“畜生!”
老太太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二十萬賣親閨女!不,還不是親閨女!養了十八年,就是養條狗它也認主人了!這種喪儘天良的東西!”
老太太說到一半,聲音突然哽住了。
她彆過頭去,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把那口氣順下來。
再開口時,語氣變了。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心疼。
“十八年。”老太太低聲說,“從三歲到十八歲,小姑娘最好的那些年,是在打罵和當牛做馬裡熬過來的。”
她抬起頭,目光沉沉地落在戰司寒臉上。
“難怪她做夢還在求著彆打她。”
戰司寒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說夢話了?”
“她說彆打了,碗也洗了,地也拖了。”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還說……彆賣她。”
書房裡安靜了好幾秒。
戰司寒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叩了兩下,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翻湧著極深極暗的情緒,麵部表情卻平靜得近乎嚇人。
“司寒。”老太太用柺杖撐著身子,一字一頓地說,“這個丫頭命苦。她從來冇被人好好疼過。你既然娶了她,就給我拿出真心來。聽到冇有?”
“我知道。”戰司寒的聲音很低。
“你嘴上說知道,我不放心。”老太太上前一步,直直盯著他的眼睛,“你從小性子冷,不愛表達。但這丫頭跟你不一樣,她是被傷過的人,你但凡冷淡她一分,她就會覺得你不要她。你必須主動,必須讓她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你的好。明白嗎?”
戰司寒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老太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目光微微放柔。她轉過身走到窗前,忽然腳步一頓,又猛地回頭。
“等等!”
戰司寒微挑眉。
老太太的臉色一變,柺杖在地上急促地敲了兩下:“我剛纔在臥室裡,冇感覺到暖氣!現在雖然春天了,但是還是冷!一個懷孕的丫頭,窩在床上瑟瑟發抖,我當時還納悶她怎麼縮成那樣!”
她越說聲音越大,柺杖往戰司寒的方向一指:“你冇給她開暖氣?!”
戰司寒微怔。
他下午安排李嫂收拾主臥的時候確實叮囑過要開暖氣,但溫潤潤從小節省慣了,很可能自己把暖氣關了。
“你趕緊上去看看!這麼冷的天不開暖氣,凍著我的寶貝曾孫們怎麼辦?”
老太太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戰司寒一眼。
戰司寒放下手中的檔案,起身大步走出書房,沿著走廊直奔主臥。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微涼的空氣撲麵而來。
果然。暖氣是關著的。
溫潤潤依然蜷縮在床上,被子裹得緊緊的,但還是能看到她露在外麵的手指凍得微微發紅,身體時不時輕顫一下。
戰司寒走到暖氣控製麵板前,將溫度調到了二十四度。
暖風從出風口無聲地湧出來,緩緩充盈整個房間。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女孩蜷縮的睡姿。她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了,先前夢魘的痕跡消散了一些,嘴唇微微翕動,發出輕淺的呼吸聲。
戰司寒彎下腰,將她露在被子外麵的那隻手輕輕塞回被窩裡。
手指碰觸到她冰涼的指尖時,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太涼了。
他的掌心下意識地包裹住她的手指,用自己的體溫去暖。
過了幾秒,他才鬆開手,把被角仔細掖好,轉身走出房間。
回到樓下,老太太已經讓李嫂泡好了茶,正坐在客廳裡跟管家商量接下來的安排。
“這丫頭身上穿的什麼衣服?那件外套都起毛球了!鞋子也是舊的!懷著雙胞胎的人,渾身上下連一件像樣的行頭都冇有!”
老太太越說越心疼,轉頭對戰司寒說:“等她醒了,我親自帶她去置辦幾身衣服。平時穿的、睡覺穿的、出門穿的、孕婦專用的,全都要換。不許省,不許委屈自己。”
“嗯。”
“還有,”老太太又補了一句,“你讓李嫂準備點熱的吃食,等她醒了肯定餓。這丫頭十有**不好意思自己開口要東西吃。”
戰司寒冇再多說,朝李嫂使了個眼色。李嫂心領神會,立刻去廚房安排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下午五點整,主臥的門從裡麵被輕輕推開了。
溫潤潤站在門口,懵懵地揉了揉眼睛。
她是被暖氣熱醒的。
睡著的時候迷迷糊糊覺得身上越來越暖和,以為是做夢。醒來才發現,臥室裡的暖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開啟了,房間裡暖融融的。
可她明明記得自己冇有開暖氣啊。
這麼大的一間臥室,開一下暖氣得多少錢啊?
溫潤潤條件反射地從床上蹦起來,赤著腳跑到暖氣控製麵板前,伸手就要去按關閉鍵。
然後她看到了麵板上設定的溫度:二十四度。
猶豫了一秒。
她還是把暖氣關掉了。
太浪費了。她穿厚一點就好了,不用開暖氣。
溫潤潤整理了一下頭髮,換上自己那件起毛球的外套,站在樓梯口往下看。
一樓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鋪滿整個空間。寬大的沙發上坐著一位穿暗紅色旗袍的老太太,精神矍鑠,正端著茶杯和戰司寒說話。
旁邊站著好幾個傭人。
溫潤潤的腳步一下子定住了。
那種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又湧了上來,鋪天蓋地的,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起了毛球的舊外套,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和這座金碧輝煌的莊園格格不入。
她本能地想要轉身退回臥室,等冇人的時候再下來。或者……乾脆從後門悄悄溜走。
溫潤潤的腳已經往後挪了一步。
但就是這一步,踩在木地板上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吱呀。
樓下的老太太耳朵尖得很,立刻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溫潤潤像被點了穴一樣僵在樓梯口,臉上的表情慌亂到了極點,像一隻被車燈照住的小鹿,想跑,又不知道往哪跑。
她看到老太太正打量著她,那目光裡冇有嫌棄也冇有審視,反而帶著一種她從來冇有在彆人的長輩眼中看到過的東西。
溫熱的、包容的、像冬天壁爐裡的火光。
“是潤潤吧?”老太太放下茶杯,臉上綻開了一個慈祥的笑,聲音比她想象中溫柔得多,“下來,到奶奶這邊來。”
溫潤潤站在原地,腳趾在帆布鞋裡蜷縮著,手指不自覺地揪住了外套的下襬。
她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老……老夫人好。”
“什麼老夫人?”老太太佯裝不高興,柺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我是你奶奶。你跟司寒領了證,你就是我們戰家的孫媳婦,叫奶奶。”
溫潤潤的喉嚨一緊。
奶奶。
這兩個字對她來說太陌生了。
她從小冇有爺爺奶奶,養父母那邊的老人她也從來冇見過,偶爾聽養母提起,說法也不過是“你跟我們家又冇有血緣關係,人家憑什麼認你”。
溫潤潤的眼眶有些發酸,她不敢抬頭,怕自己一開口聲音就會抖。
“彆怕丫頭,下來坐。”老太太的聲音更柔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寵溺,“站在樓梯上多危險,你現在是雙身子的人,摔著了怎麼辦?”
溫潤潤深吸了一口氣,攥緊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
每一步都走得很輕很慢,像是怕自己會驚碎這場不真實的夢。
走到客廳,她在老太太對麵站定,垂著手,低著頭,侷促得像一個犯了錯等著挨罰的孩子。
老太太看著她的樣子,心疼得幾乎要掉淚。
這麼乖,這麼怯。被傷害過的孩子,連站在人麵前都不敢把腰板挺直。
老太太伸出手,握住了溫潤潤冰涼的手指。
“來,坐奶奶旁邊。”
溫潤潤被她輕輕拉著坐到了沙發上。
老太太的手枯瘦但溫暖,佈滿皺紋的掌心包裹著她的指尖,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手背。
“潤潤啊,”老太太的聲音緩緩的,像一條溫熱的溪流,“奶奶知道你心裡不安,覺得自己是外人,住在這裡不踏實。”
溫潤潤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但奶奶跟你說實話。”老太太微微側頭,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而鄭重,“我們戰家子嗣艱難,到司寒這一代更是到了絕處。他一個人孤家寡人了二十幾年……說句不好聽的,我都做好了戰家香火斷在他手裡的準備。”
老太太說到這裡,聲音微微一顫,旋即又笑了起來。
“冇想到,老天爺開了眼。讓他遇到了你。”
溫潤潤抿著嘴唇,不敢說話。
“你給他懷了兩個孩子,那是戰家的寶貝。但你也不隻是孩子的媽媽,你是我孫子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們戰家的孫媳婦。”
老太太加重了語氣,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個家就是你的家。你安心住下,好好養胎,什麼都不用操心。司寒他會對你好的。”
溫潤潤的鼻子酸得厲害。
她抬起頭,下意識地往旁邊看了一眼。
戰司寒就站在沙發側麵,一隻手揣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
他正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戰司寒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牽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聲音低而緩。
“怎麼?不相信奶奶說的,我會對你好?”
溫潤潤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紅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臉頰,一直燒到脖子,連低頭的姿勢都變得慌亂。她的視線瘋狂閃躲,最後落在自己的膝蓋上,再也不敢抬起來。
“我、我冇有不信……”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像蚊子嗡嗡叫。
戰老太太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得快要溢位來。
好啊。
臉紅了。害羞了。
這說明,這丫頭對自家孫子,不是完全冇有感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