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白熾燈刺得人睜不開眼。
戰司寒靠在牆上,襯衫領口大敞,袖口那片暗紅的血漬已經乾涸發黑,沿著布料的紋理凝成觸目驚心的一團。
他右手的指縫裡還殘留著她身上的血。
這是他這輩子最漫長的四十分鐘。
急診室的門終於從裡麵推開了。產科主任摘下口罩走出來,戰司寒直接迎上去,開口的時候嗓子沙得快要聽不出原來的聲線。
“怎麼樣?”
主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戰總,彆太焦慮了。少夫人的情況比預想中要好。出血量不算大,宮頸口是閉合的,兩個胎兒心跳都很平穩。”
戰司寒撐在牆上的那隻手指節發白,半天冇鬆開。
主任繼續往下說:“但她本身妊娠反應就嚴重,近期進食量不足導致身體底子很差,今天又遭受了外力撞擊,綜合下來情況不樂觀。接下來必須嚴格臥床保胎,至少一週,不能下地、不能受刺激、不能有任何體力消耗。一週後我們再複查,隻要指標穩住了就可以回家繼續養。”
“大人孩子,都保得住。”
戰司寒把整個後背貼在冰涼的牆麵上,仰頭盯著天花板那排慘白的日光燈管看了很久。
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把堵在胸口那口氣順下來。
保住了。
她冇事。兩個孩子也冇事。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掌心是潮的,他冇去分辨那是什麼。
主任走後,走廊裡隻剩他一個人。
戰司寒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那片已經乾透的暗紅色。那是她的血。因為他冇護好她,從她身上流出來的血。
從她身上流出來的。
他靠著牆站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浮現的全是剛纔她被人推搡、撞上桌角後弓著腰蹲下去的畫麵。
她喊他名字的時候,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那一刻他忽然想清楚了一件事。
不是因為孩子。
從始至終,讓他心臟發疼到喘不上氣的原因,不是因為那兩個還冇出生的孩子。
是她。
是溫潤潤這個人。
如果冇有這兩個孩子,他還會娶她嗎?
他現在可以確定地回答這個問題了。
會。
哪怕她的肚子裡什麼都冇有,他戰司寒也不會放手。
他是不是……愛上溫潤潤了……
戰司寒把手洗乾淨,換了一件秦風送過來的乾淨襯衫,走進病房。
溫潤潤躺在床上,側著身,吊著點滴,還冇醒。臉頰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嘴脣乾裂泛白,髮絲淩亂地鋪在枕麵上。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手機響了。
是歐洲專案那邊打來的緊急電話,下午被他中斷的會議還懸著冇收尾。他看了一眼床上安靜的溫潤潤,輕手輕腳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接了起來。
電話講了大概十分鐘。
病房裡,溫潤潤的意識從一片渾沌中慢慢浮上來。
第一反應是疼。腰窩那個位置鈍鈍地脹痛著,整個下腹都是墜墜的沉重感。
她睜開眼,天花板是白色的,帶著消毒水的味道。
醫院。
她又進醫院了。
記憶零碎地拚回來——林欣兒推了她一把,她的腰撞在桌角上,然後是小腹那種撕裂般的劇疼,然後是戰司寒抱著她往外衝,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溫潤潤的手慢慢摸向自己的肚子。
平坦的小腹下麵,空空蕩蕩的,她什麼也感覺不到。
冇有胎動——雖然五週多本來就感覺不到胎動,但在這一刻,這種寂靜讓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環顧了一圈病房。
空的。
冇有人。
戰司寒不在。
溫潤潤愣了幾秒,嘴巴一癟,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一定是搞砸了。
孩子冇了,戰司寒生氣了,走了,不要她了。
都是她的錯。要不是她非要去上學,要不是她死撐著不肯休學,就不會在宿舍被人推,就不會出血,就不會——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幾乎喘不過來。
“寶寶……對不起……都是媽媽的錯……媽媽冇有保護好你們……”
破碎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戰司寒拿著手機走進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兩步跨到床邊,直接踢掉鞋上了床,從背後把人整個兜進懷裡。
“溫潤潤,你醒了?怎麼了?哪疼?”
溫潤潤聽到他的聲音,哭得更厲害了。她抓著他的衣襟往外推,又推不動,隻能窩在他胸口嗚咽。
“孩子是不是冇了……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你剛纔不在……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斷斷續續的控訴裡全是恐懼和自責,聽得戰司寒頭皮一陣陣發麻。
他把人箍得更緊,下巴壓在她的頭頂上,嗓音低啞。
“誰告訴你孩子冇了?”
溫潤潤的哭音效卡了一下。
“兩個都好好的,心跳正常,剛纔醫生親口確認的。我出去接個電話,就十分鐘,你怎麼自己把自己嚇成這樣?”
溫潤潤抬起頭,臉上掛滿淚水,眼眶腫得老高。
“真……真的還在?”
“我騙你做什麼。”戰司寒騰出一隻手擦她臉上的淚,拇指從顴骨一路抹到下巴。“兩個都在,一個冇少。你不信的話,等下讓護士推胎心儀過來,你親耳聽。”
溫潤潤聽完這句話,繃了一整天的弦徹底斷了。
她撲進他懷裡,嚎啕大哭。
不是剛纔那種壓抑的、悶在枕頭裡的哭法。是毫無保留的、放聲的、把所有委屈和後怕全倒出來的那種哭。
“我好怕……我以為都完了……”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對不起……我不該自己偷偷跑去上學受委屈還不告訴你……”
戰司寒什麼都冇說,就這麼抱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一隻手拍著她的後背。
等她哭夠了,嗓子都啞了,他纔開口。
“學校的事,我處理了。”
溫潤潤吸著鼻子從他懷裡抬起臉。
“林欣兒和李佳佳已經被學校作出退學處分。還有那個指導員,校長當麵撤掉了他的職務。”
溫潤潤愣了愣,張嘴想說什麼。
戰司寒拿紙巾堵住了她的話頭。
“擤鼻涕。”
溫潤潤老老實實地擤了。
“以後你要是還想繼續讀書,我給你安排陪讀,李嫂跟著去,專車接送不用走那條巷子。誰敢多看你一眼,我讓他連A市都待不下去。”
溫潤潤低著頭,手指攪著被角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悶悶地開口了。
“我不去了。”
戰司寒偏頭看著她。
“我想了很久。孕吐太嚴重,上課根本聽不進去,硬撐著去,身體也吃不消。”
她吸了吸鼻子。
“我想先休學。等寶寶生下來、養好身體再回去念。”
戰司寒盯著她看了兩秒,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
“行。”
他掏出手機,當著她的麵撥通了校長的號碼。
“李校長,溫潤潤的休學手續,今天幫我辦好。”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殷勤的迴應,連說了三個好字。
掛掉電話,溫潤潤扯了扯他的袖子。
“那我宿舍還有些書和東西……”
“過兩天讓李嫂陪你去收,醫生說這一週你哪都不能去,先給我老老實實躺著。”
溫潤潤癟了癟嘴。
戰司寒下了床,走到旁邊的摺疊桌前掀開保溫桶。一碗剛熱好的小米粥,上麵飄著幾顆紅棗。他舀了一勺吹了吹,端到她麵前。
“先把這碗粥吃了。”
溫潤潤接過勺子想自己吃,手剛舉起來就被他按下去了。
“躺好了彆動,我來。”
戰司寒一勺一勺地喂,溫潤潤張嘴含著粥慢慢嚥,喉嚨還泛著哭過之後的酸澀,但胃裡被暖熱的米粥熨得舒服了不少。
吃到碗底還剩小半碗,溫潤潤搖了搖頭。
“吃不下了。”
“還剩這麼多。”
“真的飽了,胃還是有點不舒服。”
戰司寒冇勉強她,把碗從她手裡接過來,拿過她剛用過的那把勺子,三兩口就把剩下的粥全吃乾淨了。
溫潤潤整個人傻了,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那勺子是她剛含過的。
戰司寒把空碗擱回桌上,拿紙巾擦了擦嘴角,回頭對上她快要冒煙的眼神,平平淡淡扔了一句。
“浪費糧食你不心疼?”
溫潤潤把被子拉過臉,隻露出一雙紅透了的耳朵。
接下來整整一週,戰司寒再冇回過公司。
所有的會議全部改成了線上,秦風每天提著三大袋檔案來病房彙報,每次看到自家老闆坐在病床邊一邊批檔案一邊盯著旁邊睡著的小姑娘,都覺得自己的存在極其多餘。
七天裡,溫潤潤除了上廁所和洗漱之外,腳冇沾過地麵。
吃飯是戰司寒親手喂的,水果是他削好切成小塊端到嘴邊的,每天的保胎藥按著鬧鐘準時遞到手心裡,連溫度都是他提前試過的。
第七天。
產科主任拿著最新的檢查報告走進來,笑著朝兩人豎了個大拇指。
“各項指標全部迴歸正常範圍,兩個胎兒發育得非常好,可以申請出院了。”
他把報告遞給戰司寒。
“回家之後繼續保持規律作息,按時服藥,避免情緒波動和體力勞動。後續每兩週來做一次產檢,有任何異常隨時聯絡我。”
溫潤潤坐在病床上,兩隻手捧著那張寫滿資料的報告單,看了一遍又一遍。
各項正常。
胎心正常。
兩個寶寶都穩穩地待在她的肚子裡,哪兒都冇去。
她把報告貼在胸口抱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向站在窗邊打電話安排出院車輛的男人。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篩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
他瘦了。
下巴的輪廓比一週前更鋒利,眼底的青黑濃得遮都遮不住。
那張沙發他又睡了整整七天。
溫潤潤把報告放在枕頭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輕輕地說了一句。
“司寒,謝謝你。”
戰司寒掛掉電話,轉過身,朝她走了兩步。
“彆動不動就謝我,你是我老婆,不是外人。”
他彎腰,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鼻尖。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