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攤位費,全免了!
在城郊一個破落的院子裏,蘇哲見到了京海老字號“陳記糖畫”的第四代傳人陳大爺。老人正戴著老花鏡,給孫子糊風箏。
聽完蘇哲的來意,陳大爺擺擺手:“不去啦。太平巷早沒了當年的氣韻,現在的人都去大商場,誰還看我這熬糖的手藝?再說了,那邊的鋪麵租金,我一年賣糖畫都賺不回來。”
蘇哲拉過一張小板凳,坐在陳大爺對麵:“陳老,太平巷的青石板已經洗乾淨了,就等您回去鎮場子。租金方麵,市裡特批,入駐太平巷的所有非遺和老字號,首年租金全免。第二年按營業額抽成,不賺錢不收租。您把手藝帶回去,我保證,讓京海的年輕人重新認識‘陳記’。”
免租金,政府背書。陳大爺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放下了手裏的風箏骨架。
一個月後。
太平巷煥然一新。修舊如舊的明清建築外立麵古色古香,屋簷下掛滿了一排排定製的復古紅燈籠。巷子盡頭的舊廠房被改造成了極具工業朋克風格的“京海食集”。
開街前夜,萬事俱備。
晚上九點,蘇哲剛準備休息,林銳急促的電話打了進來。
“書記,出事了。城管大隊長剛報備,太平巷口被幾百個推著三輪車的流動攤販堵死了。他們要求進街擺攤,現在正和城管隊員對峙,眼看就要動手了!”
蘇哲披上外套,大步向外走:“備車。”
太平巷南口,人聲鼎沸。
幾十名穿著製服的城管隊員手挽手,組成了一道兩道人牆,死死堵住街口。在他們外圍,是密密麻麻的流動攤販。賣烤冷麵的、炸串的、炒粉的、賣廉價塑料玩具的……幾百輛改裝過的三輪車把本就不寬的馬路擠得水泄不通。
領頭的是個推著鐵板魷魚車的胖大姐,手裏揮舞著沾滿油汙的鍋鏟,嗓門極大:“憑什麼隻讓有錢的老闆進街開店?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就不配在京海做買賣了?今天不讓我們進去,誰也別想好過!”
“對!我們要吃飯!”後排的攤販們群情激憤,推搡著城管的人牆,局麵處在失控的邊緣。
城管大隊長滿頭大汗,拿著擴音喇叭喊話根本沒人聽。他轉頭對副手吼道:“頂不住了!馬上聯絡公安局,調特警過來清場!”
“胡鬧!”
一聲冷喝從人群後方傳來。蘇哲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林銳跟在側後方。
城管大隊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迎上去:“蘇書記,您怎麼親自來了?這幫人簡直是刁民,講不通道理,必須採取強製措施……”
蘇哲停下腳步,冷冷地盯著他:“對付為了生計奔波的老百姓,你動用特警?你的黨性被狗吃了嗎?把警戒線給我撤了!”
大隊長一愣,咬了咬牙,揮手示意隊員們散開。
人牆一撤,攤販們反而愣住了,推車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們看著眼前這個不怒自威的男人,一時摸不清底細。
蘇哲徑直走到那位胖大姐麵前。鐵板上殘餘的魷魚腥味和劣質食用油的味道直衝鼻腔。
“大家想賺錢,我非常理解。”蘇哲沒有拿喇叭,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傳遍了全場,“太平巷重新開街,市裡投了重金。你們想進去藉著人流做生意,這很正常。”
他指了指胖大姐的鐵板車,又指了指身後剛修繕好的青石板路和木製門窗:“但你們看看自己的車。重油、明火。幾百輛車擠進那條三米寬的巷子,油煙一熏,地上全是油汙和竹籤子。那些衝著文化和環境來逛街的遊客,還會來第二次嗎?”
胖大姐啞火了,鍋鏟放了下來。
“街黃了,高消費人群走了,你們進去賣給誰?”蘇哲把經濟賬掰開了揉碎了講,“大家都在一口鍋裡吃飯,把鍋砸了,誰也落不著好。”
人群中有人壯著膽子喊了一句:“那您說怎麼辦?我們在外麵打遊擊,天天被城管攆得像狗一樣。我們也想安穩做生意啊!”
蘇哲轉頭看向楊青,楊青立刻遞上一份周邊的地圖。
蘇哲指著地圖上緊挨著太平巷外圍的一片沿河空地:“這裏,沿河廣場。從明天開始,市裡在這裏劃出兩百個‘潮汐攤位’。晚上七點出攤,十一點收攤,絕不影響白天交通。”
攤販們豎起了耳朵。
“攤位費,全免。”蘇哲丟擲了重磅炸彈。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胖大姐不敢相信地問:“領導,真不要錢?”
“不要錢,但有規矩。”蘇哲豎起兩根手指,“市裡統一給你們鋪設防油地墊,統一接入安全電源。實行積分製管理。每個攤位初始一百分。亂倒一次泔水,扣二十分;佔道經營、缺斤短兩,扣五十分。扣完直接清退,換別人上。垃圾必須做到日產日清,地上留一滴油,第二天你就別來了。同意的,現在排隊去城管局登記拿號!”
變堵為疏,立規矩,給活路。
這場眼看要演變成群體**件的衝突,在不到二十分鐘內被徹底化解。攤販們推著車,喜氣洋洋地去排隊登記了。
次日傍晚。太平巷正式開街。
效果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巷子內部,華燈初上。陳大爺的糖畫攤前圍滿了拍照打卡的年輕人;蘇綉展示館裏,精美的綉品吸引了大量高凈值客戶;舊廠房改造的美食廣場更是座無虛席,工業風的裝修配上地道的京海小吃,成了絕佳的社交空間。
而在巷子外圍的沿河廣場,兩百個潮汐攤位整齊劃一。統一的防油地墊讓地麵保持乾淨,烤串的煙火氣混合著河風,構成了京海最接地氣的市井圖景。高階商業與平民生計,在這裏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共生。
晚上十點,蘇哲和林銳坐在沿河廣場邊緣的一個小攤上,一人麵前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柴火小餛飩。
“書記,您這招太絕了。”林銳吃得滿頭大汗,“今天老城區的客流量,直接突破了十萬人次。網上的熱搜全是我們京海的夜經濟。”
蘇哲用勺子攪動著餛飩湯,剛準備說話,林銳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林銳接起電話,聽了兩句,臉色瞬間變了。他放下筷子,捂住話筒湊近蘇哲:“書記,鳳棲縣打來的緊急求助。今年雨水太大,縣裏十萬畝蜜桃大豐收,但物流斷了。果子全滯銷爛在地裡,果農快急瘋了。”
蘇哲手裏的勺子停頓在半空。老城區的繁華喧囂在這一刻彷彿遠去。
“備車。”蘇哲站起身,把幾張零錢壓在碗底,“連夜去鳳棲縣。”
淩晨兩點,鳳棲縣。
車子在泥濘的鄉間土路上顛簸前行。車窗外漆黑一片,隻有車頭燈掃過道路兩側的果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帶著酸腐味的果肉發酵氣息。
蘇哲推開車門,腳下踩進爛泥裡。藉著手電筒的光,眼前的景象觸目驚心。大片大片熟透的蜜桃掉落在泥水裏,樹上沒摘的也已經開始出現黑斑。
果農老李披著一件破雨衣,正蹲在地頭,藉著微弱的光線,把還能看的果子往竹筐裡撿。聽到動靜,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泥水和淚水。
“老鄉,果子怎麼不趕緊摘了賣?”蘇哲走過去,幫他扶住傾斜的竹筐。
老李抹了一把臉,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收購單,手抖得厲害:“領導,您看看這價……往年好果子收購價兩塊錢一斤,今年雨水多,果子熟得快,外地的大車進不來。那幫收購商聯合起來壓價,隻給五毛!五毛啊!連僱人摘果子的工錢都不夠,我還不如讓它爛在地裡當肥料!”
蘇哲接過收購單,藉著手電光看清了上麵的條款。極其苛刻的殘次品扣除率,加上極低的保底價,這根本不是收購,這是明搶。
“收購商現在在哪?”蘇哲把單子攥在手裏,聲音冷得像冰。
“都在縣委招待所住著呢,說就這個價,愛賣不賣。”老李蹲在地上,捂著臉痛哭起來。
半小時後,鳳棲縣委招待所二樓會議室。
房間裏煙霧繚繞,幾個穿著名牌Polo衫、夾著皮包的外地水果收購商正翹著二郎腿,一邊抽煙一邊打牌。鳳棲縣縣長王強站在一旁,滿臉賠笑,正苦苦哀求。
“各位老闆,五毛錢真不行啊。老百姓一年的指望都在這上麵,您幾位抬抬手,給加兩毛,七毛錢也行啊。”王強急得直搓手。
一個光頭收購商把牌往桌上一扔,冷笑一聲:“王縣長,不是我們不幫忙。生鮮水果一天一個價,這蜜桃再放兩天就全成水了。你們鳳棲縣連個像樣的恆溫冷庫都沒有,出了這村,我運都運不出去,損耗誰算?五毛錢,已經是做慈善了。”
“砰!”
會議室的門被一腳踹開。
蘇哲麵沉如水地走進來,林銳緊隨其後。王強一看,嚇得一哆嗦,趕緊迎上去:“蘇……蘇書記,您怎麼半夜來了?”
光頭收購商不認識蘇哲,斜著眼打量了一下:“這誰啊?火氣這麼大。”
蘇哲走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疊已經印好的收購合同,當著所有人的麵,刺啦一聲,撕得粉碎,直接揚在半空中。紙片像雪花一樣落了滿地。
“你幹什麼!”光頭猛地站起來。
“五毛錢?你們這是趁火打劫!”蘇哲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那幾個收購商,“京海的果子,寧可爛在地裡,也不受你們這份窩囊氣!帶著你們的臭錢,馬上滾出鳳棲縣!”
光頭被蘇哲的氣場震住了,色厲內荏地指著地上的碎紙:“好!你有種!我看你們這十萬畝桃子怎麼處理!爛樹上發臭吧!”說完,帶著幾個人灰溜溜地摔門而去。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王強擦著冷汗,聲音發顫:“書記,您把他們趕走了,這果子……這果子真得爛完了啊!”
“靠這幫吸血鬼,果農一樣活不下去。”蘇哲轉身,下達一連串指令,“王強,立刻動員全縣基幹民兵、所有機關幹部,天一亮全部下地!幫果農搶收!搶下多少是多少!”
接著,他看向林銳:“馬上聯絡市交通局和商務局。調集全市所有能用的冷鏈物流車、生鮮配送車,連夜開進鳳棲縣!把所有機關食堂、學校食堂的採購配額全部換成鳳棲蜜桃!”
行政指令迅速轉化為龐大的行動力。天剛矇矇亮,上百輛印著各大生鮮超市Logo的冷鏈車排成長龍,浩浩蕩蕩地駛入鳳棲縣。田間地頭全是幫忙搶收的幹部和民兵,一筐筐帶著水珠的蜜桃被迅速搬進冷藏車廂。
初戰告捷,果子保住了。
但蘇哲還沒來得及鬆口氣,楊青的電話打了進來,語氣焦急萬分。
“書記,搶收沒問題,但後端消化出大麻煩了!”楊青在電話那頭喊道,“市區所有的農貿市場和超市已經飽和了。十萬畝的產量,京海市根本吃不下,起碼有三分之二必須向外省發貨。但我們市級層麵的冷鏈排程網路根本不支援跨省的大規模幹線運輸,車子全堵在高速路口,再拖下去,果子還是得壞在車廂裡!”
蘇哲站在泥濘的地頭,看著一輛輛裝滿蜜桃卻不知道開往何處的冷鏈車,眉頭緊緊鎖了起來。物流幹線的瓶頸,成了卡住鳳棲縣咽喉的最後一道絞索。
雨水澆在鳳棲縣廣場的水泥地麵上,積起一個個渾濁的水窪。柴油發動機的怠速聲交織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疼。一百多輛重型冷藏車橫七豎八地塞滿了這片空地,尾氣混合著雨水和熟透的蜜桃散發出的發酵甜味,把這裏的空氣攪得極其渾濁。
情況亂到了極點。
果農們穿著簡易的塑料雨披,踩著泥水,拚命把一筐筐剛摘下來的蜜桃往車廂裡搬。雨水順著他們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雨水。幾個外省牌照的貨車司機站在車門邊,抽著煙,扯著嗓子和縣裏的排程員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