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生鮮大計!
“到底往哪拉?你給我個準話!這車冷氣開著,燒的都是白花花的柴油!”一個操著魯省口音的司機把煙頭扔進水窪裡,踩了一腳,“再沒個目的地,我拉空車回去了。耗不起這功夫!”
排程員急得直跳腳,手裏拿著一遝皺巴巴的貨運單:“師傅你再等等,市商務局正在聯絡江浙那邊的農批市場,馬上就有準信了!”
“等個屁!老子跑生鮮,圖的就是個快進快出。空駛回去頂多賠點過路費,這滿車桃子要是爛在路上,運費我找誰要?”司機轉身就要去拉車門。
傳統行政排程的極限,在這一刻暴露無遺。市商務局的電話確實已經打爆了,幾十個工作人員正對著全國各地的農批市場名錄挨個打電話推銷。這種依靠人工去匹配十萬畝生鮮產量的做法,效率低得令人髮指。等他們把銷路找好,這些嬌貴的蜜桃早就變成了一灘酸水。
蘇哲站在一輛臨時充當指揮所的依維柯旁,雨水打在深藍色的夾克上,洇出一片深色。他視線掃過混亂的廣場,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抓起車裏的對講機。
“陳默,你在不在指揮中心?”
對講機裡傳來電流的沙沙聲,緊接著是陳默快速敲擊鍵盤的背景音:“書記,我在。‘交通大腦’正在監控全城路況,鳳棲縣那邊的擁堵指數已經爆表了。”
“別管路況了。”蘇哲語速極快,下達指令,“我要你的‘交通大腦’跨界。把全縣的物流排程許可權接管過去。能不能做到?”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兩秒。
“書記,物流排程不是簡單的紅綠燈配時。這需要貨源地、目的地、運載能力和實時路況的多維匹配。”陳默的聲音透著技術人員特有的嚴謹,“給我半小時。我需要許可權,強行接入各大電商平台的生鮮需求資料庫,同時把現場所有冷鏈車的北鬥GPS訊號做個融合匹配。”
“許可權我給你開。市工信局和商務局無條件配合你。半小時後,我要看到這上百輛車有序開出鳳棲縣。”蘇哲按下對講機,轉頭看向林銳,“通知下去,讓所有司機回到駕駛室,手機保持暢通。”
半小時。這在平時不過是喝杯茶的功夫,此刻卻顯得無比漫長。
王強縣長在依維柯旁邊來回踱步,皮鞋上沾滿了黃泥。他看著那些焦躁不安的司機,喉結上下滾動,卻不敢上前搭話。他太清楚這些跑長途的司機有多現實,沒有確切的利潤預期,誰也不會把車開出這個廣場。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第二十九分鐘。
廣場上,上百名司機的手機,幾乎在同一時間震動起來。
那個準備空車返回的魯省司機掏出手機,螢幕上彈出了一個由京海市政府官方傳送的臨時小程式連結。他點開連結,介麵極其簡潔,隻有一行加粗的黑體字:【京海生鮮冷鏈智慧排程係統】。
緊接著,一條定製的配載方案直接跳了出來。
“車牌號魯C·XXXXX。載重三十噸。當前位置:鳳棲縣中心廣場。最優目的地:江城白沙洲農副產品大市場。預計車程:九小時。收購方:江城生鮮直采平台(款項已由京海農商行平台擔保墊付)。回程匹配:江城至京海,冷凍小龍蝦二十五噸。”
司機死死盯著螢幕上的那行“回程匹配”,眼睛亮了。跑長途貨運,最怕的就是單程滿載、回程放空。這個係統不僅給他找好了賣桃子的下家,連回程的貨都給他配齊了。這意味著他跑這一趟,能賺雙份的運費。
“幹了!”司機一把拉開車門,躥進駕駛室,發動了引擎。
同樣的場景在廣場各個角落上演。
“劉師傅,你的車去蓉城,走京昆高速,係統已經為你規劃了全程綠波帶,避開三個擁堵路段!”
“張師傅,你的小輕卡去申城,走跨海大橋,通行證電子版已經發到你手機上了!”
原本亂作一團的廣場,奇蹟般地安靜下來。沒有爭吵,沒有催促。每一輛車都收到了極其明確且利益最大化的指令。伴隨著柴油發動機低沉的轟鳴,一輛輛滿載蜜桃的冷藏車亮起尾燈,像一條條匯入大海的溪流,井然有序地駛出鳳棲縣廣場,奔向全國各地。
陳默在對講機裡彙報工作進展,語速依舊很快:“書記,資料跑通了。我們繞開了傳統的層層批發商,直接對接了終端生鮮電商的區域大倉。運費和貨款全部通過市屬金融平台進行秒級結算。車輪隻要轉起來,錢就進了果農的賬。”
蘇哲看著最後一輛冷藏車消失在雨幕中,把對講機扔在控製檯上。
技術的降維打擊,在這個泥濘的縣城廣場上展現得淋漓盡致。當傳統行政手段還在用電話本找市場時,工業大腦已經用演演算法完成了全國範圍內的資源最優配置。
一週後。
雨停了,鳳棲縣迎來了久違的晴天。
十萬畝蜜桃被搶運一空。不僅沒有爛在地裡,由於徹底砍掉了中間的各級批發商,實現了產地直達終端,果農們拿到手的平均收益,比往年風調雨順時還要高出百分之二十。老李拿著農商行剛打出的一長串流水單,坐在自家果園的地頭上,笑得合不攏嘴。
縣委食堂裡,擺了幾桌簡易的慶功宴。沒有名貴菜肴,全是大盆的燉肉和自家釀的米酒。王強縣長端著酒杯,挨個桌子敬酒,臉紅撲撲的。
蘇哲坐在主桌,麵前放著一盤洗乾淨的蜜桃。他沒有舉杯,也沒有動筷子去夾那些燉肉。他的視線一直落在那盤桃子上。
盤子最上麵的一顆桃子,個頭很大,顏色鮮艷,但在底部有一塊明顯的黑色磕碰斑痕。
楊青端著酒杯走過來,順著蘇哲的目光看去,開口解釋:“書記,這幾天搶收太急,有些果子在樹上熟透了,稍微碰一下就出斑。這種品相的,電商平台拒收,隻能留著自己吃。”
“自己吃能吃多少?”蘇哲拿起那顆帶有黑斑的桃子,指腹摩挲著粗糙的表皮,“十萬畝的產量,這種殘次果佔了多少比例?”
“大概百分之十五。”楊青報出一個數字。
百分之十五。一萬五千畝的產量。
蘇哲把桃子放回盤子裏,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靠天吃飯,靠演演算法搶運,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蘇哲看著喧鬧的食堂,聲音不大,卻透著清醒的冷峻,“鮮果賣完了,大家高興。那這一萬五千畝的殘次果呢?它們本該變成錢,現在卻隻能爛在垃圾場裏。農業不搞深加工,永遠隻能賺最辛苦的銅板。”
他轉頭看向楊青,下達了新的任務:“去查一下國內做果汁深加工的頭部企業。下週,我要帶隊去招商。”
鳳棲縣城郊,垃圾填埋場。
酸腐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蒼蠅成群結隊地在半空中盤旋。幾台推土機正在作業,將成堆的、表皮破損或長出黑斑的蜜桃推入深坑,準備填埋。這些果子其實果肉完好,甜度極高,僅僅因為賣相不佳,無法進入生鮮流通渠道,就被判了死刑。
蘇哲穿著一雙黑色膠鞋,站在填埋場邊緣的土坡上。他彎腰從腳邊撿起一顆被遺棄的桃子,用衣袖隨意擦了擦表皮的泥土,一口咬了下去。
汁水四溢,甜得有些齁嗓子。
“書記,您別吃這個,不衛生。”跟在後麵的林銳趕緊遞上一瓶礦泉水。
蘇哲擺擺手,把剩下的桃子扔進垃圾坑裏。
“原字號的農產品,抗風險能力太弱了。”蘇哲看著推土機隆隆駛過,把成噸的甜美果肉碾成爛泥,“農業的利潤,大部分流失在這些被丟棄的殘次品裡。不把產業鏈拉長,果農永遠隻能在溫飽線上掙紮。”
回到市委辦公室,楊青拿著一份厚厚的招商報告走了進來。他的臉色不太好看。
“書記,我這幾天跑了江浙和嶺南的幾家頭部飲料企業。匯源、農夫、統一,基本都碰了壁。”楊青把報告放在辦公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人家算賬比我們精。鳳棲縣的高速公路還在修,物流成本偏高。更關鍵的是,我們缺乏配套。建一個果汁壓榨廠,需要大量的包裝紙箱、易拉罐、糖漿輔料。這些上下遊企業,鳳棲縣一個都沒有。資本逐利,人家不願來這片荒地開荒。”
蘇哲翻開報告,快速瀏覽著那些被拒絕的理由。很現實,也很致命。招商引資不是請客吃飯,沒有實打實的利潤空間,靠感情牌拉不來真金白銀。
他合上報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京海市的車水馬龍。
“傳統巨頭有固定的供應鏈依賴,他們不願意動。那我們就找那些急需破局的新勢力。”蘇哲轉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最新的《大夏食品工業發展年鑒》。
他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的一家企業名稱:“綠源農業。這家公司總部在申城,主打高階有機果汁。這幾年他們在市場上被傳統巨頭用價格戰打得節節敗退,產品同質化嚴重,急需一個能講出新故事的破局點。就找他們。”
三天後,申城。
綠源農業總部大樓,一間裝修考究但略顯冷清的會客室。
綠源董事長孫宏偉坐在沙發上,端著一杯手沖咖啡,姿態客氣卻透著明顯的敷衍。他是個精明的浙商,對地方政府那種“給地、給政策、免稅收”的老套招商說辭早就免疫了。
“蘇市長,鳳棲縣的情況我瞭解過。”孫宏偉放下咖啡杯,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不是我不給京海麵子。做高階果汁,對原料產地的要求極其苛刻。鳳棲縣的交通確實是個硬傷,而且,我怎麼保證你們那裏的桃子,符合我們‘有機、無農殘’的高階定位?現在消費者很挑剔,一旦查出農殘超標,綠源這塊牌子就砸了。”
孫宏偉說的是實情,也是他拒絕的最好理由。
蘇哲坐在他對麵,沒有急著反駁。他沒有拿出那些準備好的稅收減免檔案,也沒有談論地價優惠。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檢測報告,直接推到孫宏偉麵前。
“孫總,看看這個。”蘇哲語氣平穩。
孫宏偉狐疑地拿起報告掃了一眼。這是一份國家級實驗室出具的糖度檢測報告。
“鳳棲縣的蜜桃,平均糖度比國標高出兩個百分點。”蘇哲身子微微前傾,“這意味著,如果綠源用我們的桃子做原料,你們在生產過程中可以減少百分之三十的代糖新增。‘零新增、純天然’,這不正是你們高階線一直想打,卻因為成本問題打不響的賣點嗎?”
孫宏偉的眼神動了一下。減少代糖新增,不僅能大幅降低輔料成本,還能在營銷上形成降維打擊。但他依然保持著商人的謹慎:“糖度高是好事。但農殘問題怎麼解決?口說無憑。”
蘇哲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解鎖後,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清晰的二維碼。
“孫總,掃一下。”
孫宏偉拿出手機,掃了二維碼。手機螢幕跳轉,出現了一個極其詳盡的資料頁麵。
頁麵最頂端,是一顆桃子的高清照片。下麵是一排排滾動的資料:
【品種:鳳棲水蜜桃-改良3號】
【種植地:鳳棲縣紅星村04號地塊】
【開花期:3月12日】
【施肥記錄:4月5日,使用京海農科院特供有機肥,用量5公斤,無化肥新增】
【採摘時間:7月15日上午8:00】
【冷鏈運輸軌跡:車牌魯C·XXXXX,車廂全程溫度保持在2-4攝氏度】
所有的節點,都有精確到分鐘的時間戳和現場實拍照片,甚至還有負責該地塊果農的電子簽名。
孫宏偉看著這些資料,瞳孔猛地收縮。他在食品行業幹了二十年,太清楚這套係統的分量了。
“在這個食品安全極度敏感的時代,消費者願意為健康支付溢價。”蘇哲看著孫宏偉的眼睛,丟擲了最核心的殺手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