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正式開始後,陳諾的時間變得規律起來。
每天早上九點,她準時到劉青鬆的剪輯工作室報到。
紀錄片已經進入後期製作階段,她主要做素材整理和場記核對。
枯燥,但能學到東西。
劉青鬆對她越來越滿意。
“小陳,這個鏡頭你覺得放這裏合適嗎?”某天下午,劉青鬆指著剪輯屏問她。
陳諾仔細看了幾秒:“如果按時間線,這個實驗室鏡頭應該放在第三段。但如果按情緒遞進,放在第二段結尾可能更有衝擊力。從理論突破直接跳到實際應用,觀眾的情緒會被帶起來。”
劉青鬆盯著螢幕思考了一會兒,點頭:“有道理。就按你說的改。”
這是她進組以來,劉青鬆第一次完全採納她的建議。
工作間隙,陳諾會拿出手機看一眼。
微信置頂的對話方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
“修哥,今天劉導採納了我的建議,開心~”後麵跟了個小貓轉圈的表情。
傳送時間:上午十一點。
沒有迴複。
“食堂的排骨湯很好喝,您記得按時吃飯。”下午一點。
沒迴。
“今天靖京好冷,您加班的話多穿點。”晚上七點。
沒迴。
陳諾握著手機,心裏一點點沉下去。
她知道方敬修忙。年底了,發改委那邊肯定事多。
但以前再忙,他至少會迴個“嗯”,或者一個簡單的表情。
可現在……
現在的人誰不是抱著個手機,就算他在忙,他總要迴工作資訊,不可能一直都不看手機,隻有一個可能他不想迴。
陳諾深吸一口氣,退出微信界麵。
也許他真的特別忙吧。
她也隻能這樣告訴自己。
剪輯工作室的暖氣開得很足,但陳諾覺得有點冷。她緊了緊身上的毛衣,繼續核對場記單。
“小陳,”劉青鬆忽然叫她,“明天下午有個行業交流會,你跟我一起去。”
陳諾一愣:“我?”
“嗯。”劉青鬆頭也不抬,“多認識點人,沒壞處。”
“……好,謝謝劉導。”
這是機會,她知道。
劉青鬆在帶她入圈。
可為什麽,她高興不起來?
晚上九點,陳諾迴到出租屋。
她燒了壺熱水,抱著杯子坐在沙發上,又忍不住拿出手機。
對話方塊還是老樣子。
她猶豫了很久,打字:“修哥,您還在忙嗎?”
傳送。
然後她盯著螢幕,等。
一分鍾,兩分鍾,十分鍾……
沒迴。
陳諾放下手機,把臉埋進膝蓋裏。
她知道有什麽東西變了。
從她搬出部委大院那天起,不,從更早。從那天晚飯後,他送她迴來,在樓下叮囑她要鎖好門開始。
有些東西,在悄悄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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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部委大院。
方敬修站在臥室裏,手裏拿著剛換下來的床單被套。
淺灰色的四件套,是陳諾睡過的那套。上麵還殘留著她的味道。甜橙和雪鬆,混著一點女孩子幹淨的體香。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麵無表情地把床單塞進洗衣袋。
他提著洗衣袋走到陽台,把床單被套全部塞進洗衣機,倒了雙倍的洗衣液,按下啟動鍵。
滾筒開始轉動,水聲嘩嘩。
方敬修站在陽台上,點了支煙。
靖京的冬夜,陽台冷得像冰窖。但他沒進去,隻是靠著欄杆,慢慢抽著煙。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他拿出來看,是陳諾。
“修哥,您還在忙嗎?”
簡單的一句話,後麵沒有表情,沒有撒嬌。
方敬修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指尖在螢幕上懸停,想迴,又忍住。
最後,他把手機鎖屏,放迴口袋。
煙抽到一半,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秦秘書:“方處,林家的專案材料送來了,已經放在您辦公室。”
他迴:“知道了。”
幹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字。
就像他這幾天對陳諾的態度。
方敬修掐滅煙,迴到屋裏。
洗衣機還在運轉,滾筒裏,陳諾睡過的床單被套正在被清水和洗衣液一遍遍衝刷。
就像他試圖衝刷掉的那些不該有的念頭。
他走進書房,開啟電腦,強迫自己看檔案。
可注意力總是無法集中。
腦海裏會閃過陳諾的樣子。
她做飯時的背影,她看他時亮晶晶的眼睛,她叫他修哥時軟糯的聲音。
還有那晚,在樓下,她仰頭看他時,眼裏全然的信任和依賴。
方敬修閉了閉眼。
不能再這樣下去。
她才二十二歲,人生才剛剛開始。
她應該去談一場純粹的戀愛,和同齡的男孩牽手逛街,看電影,做所有這個年紀該做的事。
而不是和他這種滿身算計、前途未卜的人糾纏。
他給不了她未來。
他的婚姻,大概率會是家族安排的政治聯姻。他的妻子,會是某個政委的千金,本身實力強且背景要強才能當好方家的兒媳。
而陳諾……
她太幹淨,太純粹,而且背景也不合人意。
不該被卷進這個漩渦。
方敬修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電腦螢幕。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此刻都像失去了意義。
手機又震了。
他幾乎是立刻拿起來……
是工作群的訊息。
方敬修盯著螢幕,忽然覺得可笑。
二十九歲的人了,居然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因為一條微信心神不寧。
他放下手機,繼續看檔案。
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十一點,洗衣機停了。
方敬修走到陽台,把洗好的床單被套拿出來。洗衣液的香味很濃,蓋過了原本屬於陳諾的味道。
他一件件抖開,晾在晾衣架上。
淺灰色的床單在夜風裏飄蕩,像一麵投降的白旗。
晾好最後一件,方敬修迴到臥室。
新換的床單被套是深藍色的,冷硬的色調,沒有任何多餘的氣息。
他躺上去,關燈。
黑暗裏,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沒有甜橙和雪鬆的香氣。
沒有她的味道。
方敬修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可腦海裏又閃過那個念頭。
她睡了嗎?出租屋冷不冷?門窗鎖好了嗎?
他想拿手機問問。
但又忍住。
不能問。
一問,這幾天的克製就全白費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是新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但很陌生。
不像她睡過的那個,有她的氣息,柔軟,溫暖。
方敬修睜開眼,在黑暗裏盯著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也知道,這樣做是對的。
可為什麽……
心裏這麽空?
像缺了一塊。
窗外,靖京的冬夜漫長而寂靜。
而兩個隔了半個城市的人,都在各自的房間裏,睜著眼,等天亮。
一個在等迴複。
一個在等自己冷靜。
他們都不知道,這場冷卻,會持續多久。
也不知道,當春天來臨時,有些東西,是否還能迴到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