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十七分。
方敬修合上最後一份檔案,電腦螢幕的冷光在他臉上投下疲憊的陰影。
他揉了揉眉心,頸椎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連續工作了十四個小時,身體已經在發出警告。
起身,關掉客廳的燈,走進臥室。
臥室裏還殘留著白天陽光的味道,混合著……一絲極淡的、不屬於他的氣息。
方敬修動作頓了一下。
是陳諾的味道。
那種幹淨的、帶著點甜橙和雪鬆的香氣,她這幾天用的香水。
不濃,但很特別,像她這個人。看起來溫柔乖巧,骨子裏卻有種倔強的勁兒。
他走到床邊,掀開被子。
更濃的香氣撲麵而來。
被子、枕頭、床單……都沾染了她的味道。像是她剛剛還躺在這裏,體溫還未散去。
方敬修站在原地,握著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緊。
腦海裏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畫麵……
三天前,她洗完澡從浴室出來,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穿著那套淺灰色家居服,整個人柔軟得像隻小動物。
兩天前,她坐在沙發上看新聞,發現他迴來時驚慌關電視的樣子,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桃子。
昨天傍晚,她係著圍裙在廚房做飯的背影,轉過身對他笑時眼睛彎成月牙。
還有……今晚。
路燈下,她仰頭看著他,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光。
他幫她整理圍巾時,手指不經意擦過她的下巴。那麽細膩柔軟的觸感,像上好的絲綢。
然後是他們交接鑰匙時,指尖相觸的瞬間。
很輕的觸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方敬修現在還能清晰地迴憶起那種感覺。她的指尖微涼,麵板細膩,碰到的瞬間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他的手臂,直達心髒。
“……”
方敬修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裏那股莫名的躁動。
他躺上床,關掉床頭燈。
黑暗瞬間吞沒一切。
但嗅覺在黑暗裏變得格外敏銳。
被子裏、枕頭上,全是她的味道。
甜橙的清甜糅合著雪鬆的冷冽,再加上那姑娘獨有的、幹淨的氣息,輕輕纏繞在鼻尖,讓他莫名地心煩。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閉上眼睛,心裏默唸著明天要處理的工作匯報,想以此轉移注意力。
但生理的反應遠比理智來得直接,根本由不得他掌控。
起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倒了一杯冷水灌下去,喉結滾動,卻壓不住心底的異樣。
“胡鬧。”
他在體製內摸爬滾打這麽久,早已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
家裏安排的聯姻物件、工作中主動示好的人,他都能從容應對,可偏偏,從來沒有哪個女人,能讓他隻是聞到味道,就起反應。
更別說,對方還是個二十二歲的女學生。
他把她當妹妹,當晚輩,當需要保護的人。
可現在……
方敬修抬手捂住臉,掌心滾燙。
腦海裏又閃過陳諾的樣子。
她叫他修哥時軟糯的聲音,她看他時崇拜的眼神,她做飯時專注的側臉,還有她今晚說您也早點休息時眼裏的羞澀。
每一個畫麵,都像在火上澆油。
方敬修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床。
他走進浴室,開啟冷水龍頭,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
冰冷的水刺激著麵板,稍微壓下了那股燥熱。
他抬頭看向鏡子。
鏡子裏的男人頭發微亂,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裏有血絲,但更多的是某種壓抑的、暗湧的情緒。
方敬修看著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他習慣了掌控一切。
工作、生活、人際關係。每一步都精準計算,每一個決定都權衡利弊。
可陳諾是個意外。
從一開始就是。
他原本隻是想順手幫一把,就像他幫過的很多人一樣。
給個機會,指條路,成不成看她自己。
但她太不一樣。
不貪心,不諂媚,不恃寵而驕。努力,懂事,有分寸感。
更重要的是,她看他的眼神。
幹淨,純粹,還帶點愛慕和崇拜。
方敬修見過太多帶著目的接近他的人。
陳諾也有目的,他知道。但她把目的擺在明麵上:我想往上爬,您能幫我嗎?
坦蕩得讓人無法討厭。
反而……讓人想護著她。
浴室裏的水汽漸漸散去,鏡子重新清晰起來。
方敬修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漸漸沉靜。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也知道,不應該。
陳諾太年輕,太幹淨,和他的世界格格不入。她應該找個同齡的男孩,談一場單純的戀愛,而不是和他這種在官場浸淫多年、滿身算計的人糾纏。
更重要的是,他的路還很長。
婚姻、家庭,這些都是政治籌碼,不是個人感情能決定的。
他不能,也不應該,把她拉進這個漩渦。
方敬修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幹臉。
迴到臥室,他沒有再躺下,而是走到窗邊。
淩晨三點的靖京,大部分割槽域已經沉睡。但遠處cbd的高樓依然亮著燈,像永不熄滅的燈塔。
他點燃一支煙,慢慢抽著。
煙霧在夜色裏繚繞,模糊了窗外的風景。
也模糊了他眼裏的情緒。
一支煙抽完,方敬修掐滅煙頭,迴到床上。
這次他沒有關燈。
隻是靠在床頭,拿起手機。
微信界麵還停留在和陳諾的對話。最後一條是她的“您也早點睡,別熬夜看檔案了”,他迴了個“好。”
方敬修盯著那個“好”,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開輸入框,打字:
“睡了嗎?”
傳送。
等了五分鍾,沒有迴複。
應該是睡了。
方敬修放下手機,重新躺下。
這次他強迫自己不去聞被子的味道,不去想她,不去迴憶那些畫麵。
隻是閉上眼睛,數著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不知道數到第幾百下,睡意終於襲來。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明天,該保持距離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
對誰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