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老小區門口時,已是晚上九點半。
路燈昏暗,光線勉強勾勒出斑駁的牆壁和鏽蝕的防盜網。樓道口堆著幾輛落滿灰塵的自行車。
秦秘書停穩車,正要下車幫陳諾拿行李,方敬修抬手製止了。
“在車上等著。”他說著,自己推門下車。
陳諾也趕緊下車,繞到後備箱拿行李箱。方敬修已經先一步提起她的箱子。
一個不大的銀色行李箱,在他手裏輕得像沒重量。
“修哥,我自己來就行。”陳諾伸手去接。
方敬修沒給她,隻是提著箱子,站在路燈下看她。
燈光從頭頂灑落,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大衣的領子豎著,擋住了一半下頜線,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冷峻。
但陳諾知道,這份冷峻下麵,是難得的關心。
“走吧,送你到樓下。”方敬修提著箱子,邁步往小區裏走。
陳諾連忙跟上。
老小區沒有門禁,單元門的鎖早就壞了,虛掩著。樓道裏漆黑一片,隻有一樓的聲控燈勉強能亮。
方敬修在樓道口停下,把行李箱放在陳諾腳邊。
他沒立刻走。
而是轉過身,麵對著陳諾。兩人站在昏黃的路燈下,距離很近,近到陳諾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混著一點煙草味。
“陳諾。”他開口,聲音在夜色裏格外低沉。
“嗯?”陳諾抬頭看他。
方敬修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很自然地抬手。不是碰她,隻是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圍巾。
動作很輕,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
“一個人住,要小心。”他說,語氣是那種長輩式的嚴肅,“晚上睡覺前,檢查門窗。門要反鎖,窗戶也要鎖好。”
陳諾點頭:“我知道。”
“別人敲門,別隨便開。”方敬修繼續說,“尤其是晚上。先問是誰,看清楚再開。”
“嗯。”
“冰箱裏的東西,檢查一下保質期。三天沒在家,有些可能壞了。”
陳諾心裏一暖:“好。”
方敬修頓了頓,看著她:“有事情,給我打電話。”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晰:“任何時候,任何事,都可以打。”
陳諾的心髒重重一跳。
任何時候。任何事。
這幾個字,像某種承諾,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
“修哥,”她輕聲說,“您也太好了。”
方敬修看著她,眼神很深:“你叫我一聲哥,我護著你,應該的。”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但陳諾聽出了裏麵的分量。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
是認真的。
夜色漸深,風吹過,帶起地上的落葉。陳諾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方敬修注意到了。
他抬手,很自然地幫她攏了攏大衣領子。手指不經意擦過她的下巴,溫熱的觸感一瞬即逝。
“上去吧。”他說,“外麵冷。”
陳諾點頭,拉起行李箱:“那……修哥再見。”
“嗯。”
她轉身往樓道裏走。走了兩步,又迴頭。
方敬修還站在原地,路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讓他的身影顯得格外高大挺拔。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站姿筆直,像一棵雪中的鬆。
“修哥。”陳諾忽然開口。
方敬修抬眼看她。
“您也早點迴去休息。”她說,“別熬夜。”
這話說得像小輩關心長輩,但方敬修聽出了裏麵的真心。
他點了點頭,唇角似乎彎了一下:“好。”
陳諾這才轉身,走進漆黑的樓道。
聲控燈壞了,她隻能摸黑上樓。
行李箱的輪子在樓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走到二樓時,她忍不住從樓梯間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方敬修還在。
他站在路燈下,點了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夜色裏明滅,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的臉。
他在等她安全上樓。
這個認知讓陳諾的心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加快腳步,上到五樓,開門,開燈。
溫暖的燈光從窗戶透出去,在黑夜中切出一方光亮。
陳諾走到窗邊,往下看。
路燈下,那個身影終於動了。方敬修掐滅煙,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
陳諾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見自己,但她還是揮了揮手,她小聲的呢喃:“晚安修哥”
然後,他轉身,走向停在小區門口的車。
直到那輛黑色的紅旗駛離,消失在街角,陳諾才從窗邊退開。
她靠在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心跳還是很快。
手機震動,是方敬修。
“到了?”
她迴:“到了,在窗邊看您走了。”
過了幾秒,迴複來了:
“早點睡。鎖好門。”
陳諾盯著這六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手機,開始檢查門窗。門反鎖,窗戶鎖好,又檢查了煤氣和水電。
做完這一切,她纔去洗澡。
熱水衝刷在身上,帶走了一天的疲憊。陳諾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今晚的畫麵。
方敬修洗碗時的側影,他幫她整理圍巾時的溫柔,他站在路燈下抽煙時的身影。
還有那句“任何時候,任何事”。
洗好澡,她裹著浴巾出來,手機又震了。
還是方敬修。
這次是一張照片。
部委大院宿舍的客廳,燈光暖黃,茶幾上放著幾份檔案,旁邊是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下麵跟著一句話:
“到家了。你也早點休息。”
陳諾看著這張照片,忽然有種錯覺。
像是丈夫在向妻子報平安。
這個念頭讓她臉一熱。
她迴:“您也早點睡,別熬夜看檔案了。”
方敬修很快迴複:“好。聽話。”
聽話。
這兩個字,像有魔力,讓陳諾的心軟成一灘水。
她躺到床上,關燈。
黑暗裏,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是方敬修的晚安:
“睡吧。有事打電話。”
陳諾握著手機,在黑暗裏笑了。
她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方處長。
她也不再是那個隻能仰望他的女學生。
他們之間,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係。
像兄長對妹妹,又不止。
像長輩對晚輩,又太多。
像……
陳諾不敢想下去。
她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窗外,靖京冬夜的風還在呼嘯。
但她的心裏,很暖。
因為知道,在這個城市的某個地方,有個人在關心她。
會叮囑她鎖好門。
會對她說任何時候。
會等她安全上樓才離開。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