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晚上十一點半。
方敬修提著簡單的行李袋走出閘口,黑風的下擺在空調暖風中微微揚起。他沒帶秦書,年底了,該讓人家回家過年了。
車在雨夜裡行駛。
“領導,已經聯絡上李書記。初步況是:陳建國涉及雍州建材市場壟斷案,目前是配合調查階段,還沒立案。關鍵證據是一份他和某副市長的資金往來記錄,金額三百萬。”
三百萬。
他回:“資金來源查清了嗎?”
時間點。
如果真是貨款,為什麼偏偏在那個時間點?
他在發改委乾了八年,太清楚這種案子了,往往不是事本有多大,而是背後的人想辦多大。
“不用。”方敬修回,“你留在靖京,繼續跟進況。有什麼進展隨時告訴我。”
車停在陳諾家小區門口時,已經快十二點了。這是個老式小區,沒有門,路燈昏暗,雨水在坑窪的水泥地上積起一片片水窪。
他掏出手機,給陳諾發資訊:“在哪?”
“下樓。”他隻回了兩個字。
看見站在雨棚下的方敬修,整個人愣在原地。
“修哥!”撲進他懷裡,聲音帶著哭腔,“你怎麼來了……”
“跑什麼。”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鞋子都了。”
方敬修低頭看著。
“我知道。”他說,聲音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沉穩,“你爸爸不傻。”
他邊的人不能有政治汙點,這是常識,也是底線。
陳諾的眼睛更亮了:“您相信我爸爸?”
這個作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兩個人都沒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不張揚,不承諾做不到的事,但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像釘在鐵板上的釘子,擲地有聲。
陳諾忽然覺得是真的他。
陳諾這才注意到,方敬修隻穿了一件風,裡麵是單薄的襯衫。
“您剛下飛機?”問。
“吃飯了嗎?”
“找到地方住了嗎?”
陳諾臉一紅:“我就是……關心您。”
“那……”陳諾咬了咬,“要不您先住我家?我媽媽……吃了安眠藥,已經睡了。家裡有空房間。”
“就……就隻是住!”陳諾連忙解釋,“我家是四居室,,但是客房沒收拾,我媽今晚緒不好,我跟我媽一起住,你住我房間……”
方敬修看著窘迫的樣子,眼裡閃過一笑意:“帶路吧。”
“不是讓我住你家嗎?”方敬修提起行李袋,“走吧,外麵冷。”
“不用。”方敬修跟在後,“你走前麵,看路。”
“小聲點……”低聲音,“媽媽在睡覺。”
陳諾帶他走到房間門口:“這間。被子和枕頭今天剛換的,我去給你拿牙刷巾……”
陳諾腳步一頓,轉過來。
陳諾乖乖走過去坐下,但不敢靠太近,隻坐了沙發邊緣。
“嗯……”陳諾點頭,眼眶又紅了。
陳諾的臉瞬間白了:“三百萬……不可能!我爸爸不會做這種事!”
“肯定是有人陷害!”陳諾激地說,“我爸爸在雍州做了二十年生意,得罪的人不……”
陳諾努力回想:“他……他上個月跟我說過,有個競爭對手想收購他的公司,他沒同意。那個人好像……好像跟市裡某個領導是親戚。”
“不記得了……”陳諾搖頭,“但爸爸說過,那個人姓周,是做鋼材生意的。”
“還有,”陳諾繼續說,“爸爸前段時間在整理什麼材料,說是要留一手。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
“我不知道。”陳諾咬著,“他就說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萬一有什麼事……”
留一手。
陳建國那種老狐貍,不可能不留後路。
陳諾搖頭:“爸爸從來不讓我接生意上的事。他說那些東西臟,讓我乾乾凈凈地做自己喜歡的事。”
就像……他現在在做的一樣。
方敬修看著期待的眼神,沉默了幾秒。
這不是承諾,但比承諾更實在。
方敬修看著默默流淚的樣子,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了一下。
陳諾這纔想起他還沒吃飯,連忙站起來:“我給您煮麪!很快!”
方敬修靠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水聲、開火聲、切菜聲,疲憊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
這一趟,來得值不值?
但他知道,如果沒來,他會後悔。
吃完麪條,方敬修推開陳諾房間的門時,腳步頓了一下。
墻上著電影海報,書架上擺滿了導演理論書和碟片,床頭還放著個半人高的布朗熊玩偶。空氣裡有淡淡的梔子花香,是常用的沐浴味道。
方敬修接過:“好。你也去睡吧,別怕,我在。”
陳諾眼眶又紅了,點點頭,輕輕帶上門。
手機震,是秦書發來的最新進展:“領導,查到那個姓周的了。周文強,寧波華強鋼材公司老闆,他堂哥是雍州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周文彬。”
果然。
“正在查。李書記說,明早八點他親自去調卷宗。”
“明白。”
這一夜,他睡得很淺。樓道裡有人晚歸的腳步聲,樓下有野貓的聲,遠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
他沒起,隻是靜靜聽著。
不是風花雪月,是柴米油鹽,是生離死別,是一個家庭的生死存亡。📖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