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寧的夜晚比穆賽力更冷,已經是方敬修抵達這裡的第四天。
秦書跟在他後,手裡拿著明天要用的匯報材料。新能源基地的選址論證會剛結束,接下來要和省裡敲定配套政策。
這四天,類似的場景已經重復了三次。
秦書應聲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暖氣很足,但空得有些冷清。這四天他早出晚歸,這房間對他而言隻是個睡覺的地方。
酒是五糧,度數不低,對方來了個副總,很能喝,他陪了大半場。
這四天他喝了三場,每場都有不同的目的。第一場是拜碼頭,第二場是談條件,第三場是落實。
但累是真的。
領口散著,出半截鎖骨,深灰羊絨衫在暖下泛著和的質。整個人陷在沙發裡,姿態放鬆,但肩背線條依然直。
茶幾上的私人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諾的資訊。
傳送時間是二十分鐘前。看來是估著他該結束了,才發來的。
每天都會發資訊,有時是匯報劇組進度,有時是分穆賽力的夕,有時隻是簡單的一句今天忙嗎?;
這種節奏很舒適。
不纏人,但存在持續;
他回:“剛到。”
方敬修眉頭微挑。
不是刻意瞞,隻是習慣了不匯報。
“猜的。”陳諾回,“您這四天,哪天不喝?”
在算他的日子。
“猜這麼準?”他打字。
然後跳出來一行字:“因為我是您肚子裡的蛔蟲呀【笑臉】”
肚子裡的蛔蟲。
親昵到不該出現在他們現在的對話裡。
而且,用了您。 方敬修注意到這個細節。親昵的稱呼配著敬語,既拉近距離,又保持尊重。分寸拿得恰到好。
說話做事都著超出年齡的妥帖,讓他挑不出病,卻又一步步靠近。
他回:“蛔蟲可不好當。”
太曖昧了。
果然,陳諾很快回:“那當什麼?您說,我改。”
把主權還給他,但問題本已經立。在問,要在他心裡有個位置。
第一天發來柴達木的星空照片,說修哥,這裡的星星比靖京亮;
第三天問燕寧冷嗎,他回冷,就說那您多穿點;今天下午還發了段視訊,是跟著攝影組學打的片段,笨拙但認真。
鮮活到他這個向來習慣掌控一切的人,竟在這疲憊的深夜,願意對著手機浪費時間。
說你什麼也不用當?
說當個懂事的孩子?
說當個讓我省心的人?太爹係,而且……不完全是真話。他其實並不想太省心,太省心就沒了意思。
酒勁又上來了一些。
他最終回:“當你自己就行。”
加了點調侃,沖淡了正經。 這是酒給他的勇氣。
方敬修盯著螢幕,忽然意識到自己在等的回復。
這覺太陌生了。
從來都是別人等他。
“那當您的小尾?您到哪兒我跟到哪兒【可憐】”
很輕的一聲,在空曠的套房裡卻格外清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用這種稚又可的方式,哄一個喝了酒、疲憊不堪的三十歲男人。
“小尾太黏人。”他回,“我忙起來顧不上。”
告訴現實,看反應。
如果迎上來……
方敬修的手指頓在螢幕上方。
這個詞太妙了。
它隻是存在,不索取,不打擾。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跟他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他還年輕,在部委裡是個小科長,那人說我想為你的影子。後來呢?
影還在。
他不能再往下聊了。
“不早了,你明天還要跟組。”他回,“早點休息。”
用長輩式的關心,劃清界限。
回:“您喝點蜂水再睡,不然明天頭疼。”
方敬修看著那行字,心裡某個地方塌陷了一小塊。
起初他覺得是禮節,後來發現是認真的。
“好。”他回。
得寸進尺。
但得寸進尺得很可。
陳諾秒回:“看到啦。蜂在哪兒?”
還真有。
他又拍了張蜂罐的照片。
“嗯!修哥晚安【月亮】”
他沖了杯蜂水,端回客廳。
他以為還是陳諾,拿起來看,卻是秦書發來的工作訊息:“領導,明天上午的行程微調,省發改委王主任想提前半小時見麵。”
回完,他點開和陳諾的聊天視窗。最後一條還是那個月亮表。
“晚安。”
沒有表,沒有修飾,就兩個字。
對於方敬修這樣的男人來說,主說晚安是一種儀式。 意味著這段對話在他這裡正式結束,也意味著……他願意為這段對話畫上一個溫的句號。
走到窗邊,他看著燕寧的夜景。
可這四天,因為幾百公裡外有個人在每天等他報平安,在提醒他喝蜂水,這座城市好像沒那麼陌生了。
陳諾沒有追問我們是什麼關係,沒有他表態,甚至沒有說過一句曖昧的話。隻是用細碎的關心,一天一天滲進他的生活裡。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習慣了的存在。
可能消退,習慣卻深固。
酒意還在,但思緒清晰了很多。
他在默許一個人靠近。
他的私人手機裡存著的號碼不超過五十個,能在這個時間給他發資訊的,除了家人就是極數的工作夥伴。
而且,這四天,他居然習慣了睡前看的資訊。
他對自己說。
他回到臥室,了服躺下。黑暗中,他想起陳諾最後那個月亮表。
臘月二十三,文淵閣。
還有十五天。
穆賽力,劇組宿舍。
剛才那場對話,復盤了三遍。
每天發資訊,但不過量;
關心而微,不空。
每天出現,讓他習慣的存在。
陳諾在黑暗中笑了。
這四天,又滲了一點點。
枕頭上有洗的清香,但在想象。
鬆木香。
還有權力浸潤後那種獨特的、沉穩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在心裡默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