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已經在電腦前坐了三個小時。
桌上攤著姚司長近五年的所有公開材料,述職報告、分管專案清單、出席會議的新聞稿、甚至包括他在係統刊上發表過的幾篇理論文章。
乾凈的,太乾凈了。
姚司長就像一個按標準程式生的員模板,挑不出任何病。
按照方敬修教的那些思路,查了姚司長的親屬關係,他的遠房表弟名下確實有幾家公司,但業務公開明,跟姚司長分管的領域沒有任何集。
姚司長確實喜歡字畫,但每次購買都有正規發票,來源可追溯,價格合理。
他名下隻有一套單位分配的老房子,他妻子名下有一套小戶型,貸款記錄清晰,月供從工資卡扣。
乾凈得不正常。
一開始的猜想是姚司長可能通過專案外包吃回扣。
順著這條線查了一天,把所有跟他分管領域相關的專案都篩了一遍,沒有。
死衚衕。
又查了姚司長分管期間所有新進人員的背景。
都是正常招考、正常調,沒有任何人的履歷有問題。
再後來,甚至過查他子留學的念頭。
姚司長的兒子確實在國外讀書,但陳諾托人查了,學費來源清晰,是他妻子早年做生意攢下的錢,有完整的納稅記錄。
陳諾盯著電腦螢幕,那一開始的興勁兒早就沒了,隻剩下疲憊和挫敗。
不可能。
姚司長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分管的全是油水厚的領域,怎麼可能乾乾凈凈?
找不到。
陳諾起去倒了杯水,站在窗邊發呆。
這座城市裡,有多人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有多人正在為晚飯發愁,有多人在路邊拾荒飯都吃不上,不對,為什麼飯都吃不上,不是都有捐錢的嗎……
捐錢。
想起前段時間在整理檔案時,無意中看到的一份材料。
多來著?
找到了。
一千兩百多萬。
但現在……
捐款去向是通過黑十字會總會轉災區。
後續跟進:無。
忽然想起一個細節。
那段時間鋪天蓋地全是災報道,看著那些倒塌的房屋、失去父母的孩子、在廢墟下被了十幾個小時的人,哭了好幾次。
當時還拍了張捐款憑證的照片,發了個朋友圈:“綿薄之力,願同胞平安。”
然後呢?
陳諾的手指開始發抖。
川省地震,黑十字會,捐款去向。
川省地震,災群眾,補助標準。
方的通報很漂亮,說資金使用規範,重建工作有序,災群眾得到妥善安置。但仔細看那些數字,就會發現貓膩……
用於災後重建支出:約3.2億元。
結餘?
又往下查。
往前推五年,西南水災、東北洪澇、西北乾旱。
每一次的通報都是資金使用規範。
那些錢呢?
陳諾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黑十字會的宣傳,是不是也歸他們係統管?
黑十字會總會,跟廣電係統,有長期的戰略合作關係。
而姚司長,分管的就是這部分工作。
陳諾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繼續往下挖。
黑十字會的賬目,不是完全不公開,但公開的部分永遠隻是總額和大項。
查不到。
川省地震,方公佈的已使用捐款裡,有一項災群眾臨時生活補助。
20塊錢一天。
而當時川省地震的災群眾,方統計是……
就算把所有災群眾都算上,這筆錢的總支出,也不過是……
那8.7億捐款裡,真正用在老百姓上的,可能連零頭都不到。
那些錢,那些從千千萬萬個像一樣的人手裡捐出去的錢,那些承載著普通人對同胞最樸素善意的錢。
陳諾閉上眼睛。
從來沒想過,那些錢可能本就沒到災民手裡。
從來沒想過,這世上最惡的事,不是明火執仗的搶劫,而是利用善良。
陳諾睜開眼,看著電腦螢幕上那些冰冷的數字。
真正用在老百姓上的,可能隻有幾萬。
全在姚司長們的口袋裡。
“這世上最賺錢的生意,就是吃人饅頭。”
現在懂了。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暗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他們捐出去的錢,可能正躺在某個員的海外賬戶裡。
他們在災難麵前流著淚捐出去的綿薄之力,可能正在被當笑話,在某個酒局上被那些人談論:
“不多,幾千萬吧。”
“傻唄,不傻咱們吃什麼?”
現在知道。
那些在廢墟下被了幾十個小時的人,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那些一夜之間一無所有的人他們需要的錢,被拿走了。
他們需要的希,也被拿走了。
這他媽的,是什麼世道?
不是為了自己那六萬三。
他們剛剛經歷過地震,失去家園,失去親人,失去一切。
他們不知道,那些錢,本到不了他們手裡。
那些剛剛經歷災的人,還要被貪汙這些錢,他們心裡該有多酸?
隻知道,如果現在坐在那個失去一切的災民的位置上,知道這件事。
書房的門被推開。
他開完會回來,換了一家居服,頭發微微有些,上帶著外麵夜風的涼意。
“怎麼了?”他走過去,把牛放在桌上,目掃過電腦螢幕,“查到什麼了?”
“修哥,”說,聲音有些啞,“我找到了。”
“姚司長,”陳諾一字一句地說,“他不是直接貪汙專案款。他是利用黑十字會的捐款。”
“川省地震,”陳諾繼續說,“捐款總額8.7億,用在老百姓上的,可能隻有幾千萬。剩下的,全在賬上結餘。而那些結餘,通過黑十字會和廣電係統的合作專案,一層一層轉手,最後進了姚司長他們的口袋。”
“我捐的六萬三,也在裡麵。”
然後,他手,把拉進懷裡。
“今天,”他說,“你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麵。”
方敬修低頭,在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他頓了頓。
“但你不一樣。”
“所以,”他看著,目沉靜,“你得替他們查。替他們討。替他們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難過。
那一夜,書房裡的燈,亮到很晚。
每一條,都是一個普通人的汗。
每一條,都是姚司長們手上的人命。📖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