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三點,公寓書房。
麵前攤開著一臺輕薄的膝上型電腦,旁邊散落著幾份列印出來的檔案,還有一本翻到一半的《文化政策法規匯編》。
這一週,像一塊被投水中的海綿,近乎貪婪地吸收著審查的一切。
帶的組長唐海,是個四十歲左右、總是笑瞇瞇的中年男人,微胖,說話慢條斯理,對誰都和和氣氣。
但就在昨天下午,臨下班前,唐海把到一邊,遞給一個資料夾,臉上是那種前輩提攜後輩的誠懇笑容:
資料夾裡是三個專案的資料,其中就包括那份《雍州市與k基金會文化流合作專案補充備案說明》。
這算是接到的第一項有點分量的獨立工作。甚至覺得,唐組長或許是個不錯的人,不像有些人那樣排斥新人。
便獨自在家,泡了杯茶,一頭紮進了這些檔案裡。
反復核對,比對著最初的備案清單,試圖找出任何可能的風險點。
書房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極淡的、屬於西山的草木清氣。
看到陳諾窩在地毯上的影,他眉梢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唐組長週五代的任務,週一要初審意見。”陳諾仰起頭,了後頸,“我想趁著週末弄完。”
“唐海?”
方敬修按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他看檔案的速度極快,目如同的掃描器,迅速掠過那些格式化的條款和數字。手指偶爾在紙頁某輕輕一點,若有所思。
方敬修沒立刻回答。
“唐海,”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給你檔案的時候,除了說讓你鍛煉鍛煉,還說了什麼?原話。”
方敬修角極輕微地向下抿了一下,那是一個近乎於冷的弧度。
陳諾心頭一凜。
“說是聘請了更專業的國團隊,包含了頂尖音訊修復專家和稀有語種翻譯。”陳諾答道,這是覈查時覺得略微異常但又被專業,頂尖等理由說服的地方。
附錄裡隻有簡單的文字說明和數字,沒有任何支撐材料。
他放下檔案,前傾,手臂搭在曲起的膝蓋上,目牢牢鎖住陳諾。
他緩緩搖頭,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麵,“陳諾,這不是鍛煉,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此刻被方敬修毫不留地剖開,那層溫的糖瞬間融化,出下麵冰冷尖銳的算計。
“陳諾,在機關裡,你要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怎麼做事,而是怎麼看人,而看人,不能隻看錶麵說了什麼,更要看他沒說什麼,以及他為什麼這麼說。”
他頓了頓,尋找一個更準確的詞,“一種防備的敵意。”
“現在沒有,以後呢?”方敬修語氣平淡,卻字字敲在陳諾心上,
他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繼續分析:“場就是這樣,一個蘿卜一個坑,除非上麵的蘿卜被拔了或者自己挪窩了,下麵的蘿卜纔有機會往上拱。 你現在站在周慧敏這條線上,隻要不出大錯,有提攜,加上你自己的能力和……還有點額外資源,你上升的速度,會比那些熬了十年八年還在科員位置上打轉的人,快得多。”
他輕輕點了點麵前的電腦,“你可能是他潛在競爭對手裡,最年輕,但背景最不可測的一個。盡管你現在本沒想過要和他爭什麼。”
如果能力不足或者大意中招,正好藉此打,甚至可能毀掉剛起步的仕途。
方敬修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有著看世事的復雜。
“記得。”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蜷起來。
“……好。”
陳諾沉默了。
“這就是人。”方敬修的聲音很低,像在陳述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沉澱。
陳諾徹底明白了。
他沒有說話,隻是出手臂,攬住的肩膀,讓靠在自己懷裡。
移了幾分,落在陳諾攥的手指上,那枚素圈銀戒反著一點微冷的。
“……就是覺得自己,傻的。”
陳諾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微涼的水。
“踩的坑,比這個……看起來更堂堂正正。一份所有人都說沒問題,慣例如此的聯合批文,讓我副署。我簽了。”
“代價是,我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上,被晾了整整三年。所有核心工作、晉升通道,對我關閉。那三年,看盡了冷暖。”
“……安琦,”他輕輕吐出一個名字,像吐出隔夜的茶渣,“就是那時候離開的。覺得我沒前途了,耗不起了。”
這是他第一次主提及這個名字,提及那段不曾參與的、灰敗的時。
方敬修顯然沒料到會問這個。
“陳諾,”他,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明顯的調侃,“吃醋呢?”
方敬修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但很快收斂。他握住戴著素戒的左手,將的手完全包覆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他的拇指,緩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圈,也挲著戒指下纖細的指骨。
說完,他低下頭,一個溫熱而珍重的吻,輕輕落在戴著戒指的無名指指背上。
方敬修抬起頭,眼中濃烈的愫已迅速沉澱,恢復清明。
他重新拿起那份檔案,眼神銳利如刀。
“你需要做的,是起草一份《關於K基金會專案補充備案材料的初步查閱況與若乾問題請示》。”
“對。”方敬修點頭,“將你發現的預算依據缺失、人員變更無說明、部分新增子專案風險預估不足等問題,逐一列明。然後向裡、局裡書麵請示,這些材料缺失是否正常?是否需要補充?相關風險應如何評估?後續流程該如何進行?”
“這樣一來,”陳諾已經跟上了他的思路,“無論他們最初目的是什麼,都必須先應對我提出的這些程式問題。如果他們拿不出合理解釋和補充材料,這個補充備案就通不過我的初審。如果他們強行通過,那我這份請示記錄,就是我的護符。”
陳諾徹底明白了。
在規則,用最嚴謹甚至略顯笨拙的方式,保護自己,同時反將一軍。
“嗯。”方敬修起,“用我書房電腦,裡麵有標準請示件的模板。我去弄點吃的。”
孩已經坐直了,指尖在鍵盤上躍躍試,側臉在午後漸弱的線裡,線條乾凈而執著。那枚素戒在手指上,隨著作偶爾閃微。
“嗯?”轉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