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黎清晨有薄霧。周硯深站在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塞納河。七點的黎還沒完全醒來,隻有偶爾駛過的車燈在霧氣中劃出模糊的帶。他喝完最後一口黑咖啡,看了眼時間——離約定的會麵還有三個小時。
周硯深接過檔案袋,翻開看了幾頁。資料很全,從Marc Laurent的早期作品到近年偶爾流出的設計草圖,都有收錄。這位七十三歲的設計師確實如傳聞中一樣,近十年幾乎沒有公開麵,隻在兩年前為一位王室遠親的兒設計過婚紗,但也僅限於極小範圍知曉。
“八點半出發,到楓丹白大約九點四十。”林浩說,“按您的吩咐,準備的禮是那套榮寶齋的仿古文房四寶,還有沈老師祖父手書的一幅小楷《心經》。”
八點半,黑轎車準時駛出酒店。黎郊外的秋比城裡更濃,路兩旁的行道樹金黃一片,在霧氣中顯得朦朧而靜謐。周硯深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腦海裡卻浮現昨晚視訊裡沈書儀的樣子——穿著那件淺青的真睡袍,頭發鬆鬆綰著,靠在床頭看書。他說“我想你了”,耳發紅卻說“才沒有”。
九點五十分,車停在一棟爬滿常春藤的石砌建築前。這裡離楓丹白宮還有一段距離,周圍是安靜的森林,空氣裡有潤的泥土和落葉的氣息。工作室的門很樸素,深棕的木門上隻有一個簡單的銅牌,刻著“M.L.”
“謝謝。”周硯深微微頷首。
“Laurent先生。”士輕聲提醒。
“是的。”周硯深用法語回答,語氣平靜,“很榮幸見到您。”
“我每年拒絕至二十個這樣的請求。”Marc Laurent開門見山,“王室、富豪、明星……他們以為錢能買到一切。但你不同,你讓Alexandre傳了三封信,每封信都隻談藝,不談價格。”
“因為對我而言,這確實不是一樁生意。”周硯深從林浩手中接過檔案袋,放在桌上,“我想請您設計的,不僅僅是一件婚紗,而是一份禮——送給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周硯深拿出平板,開啟一個相簿。第一張是沈書儀在人大講課的照片——淺青旗袍,玉簪綰發,站在講臺上,側臉溫婉專注。第二張是訂婚宴上,穿著金繡娘設計的旗袍,低頭看手上的戒指,角含笑。第三張是在敦煌,穿著沖鋒騎在沙地托上,回頭笑,頭發被風吹起,眼睛亮得驚人。第四張是前幾天在老宅,墨綠旗袍,珍珠發簪,坐在宋知華邊泡茶,姿態優雅。
“很。”老先生終於開口,“不是那種張揚的,是……有底蘊的。像東方的古玉,溫潤而有華。”
Marc Laurent繼續往後翻。後麵是沈書儀的一些生活照——在四合院書房看書的,在蘇州老宅琴的,穿著白大褂在博館修復古籍的,甚至還有一張高中時穿著校服在國旗下演講的舊照。
周硯深又從檔案袋裡取出那幅《心經》小楷:“這是祖父,一位文學泰鬥,親手為抄寫的。從小臨摹祖父的字,自己也能寫一手好書法。”
“略有耳聞。”周硯深說,“厭倦了商業和浮華,想回歸設計的本質。”
他轉回,灰藍的眼睛直視周硯深:“但你帶來的這些……這個孩的故事,的家庭,的學識,的多麵……這些讓我想起我年輕時,為我的妻子設計第一件禮服的時候。那時我沒有名氣,沒有錢,隻有滿腔熱和對的瞭解。”
“我可以答應你。”Marc Laurent最終說,“但有幾個條件。”
“第一,我需要見到本人。設計婚紗必須瞭解穿著者的氣質、儀態、甚至走路的姿勢。第二,我不接任何時間上的催促,設計需要靈,製作需要耐心。第三,價格由我定,不接討價還價。”
Marc Laurent臉上終於出一笑意:“你很爽快。那就這麼定了。明年一月,讓來黎。我會用一個月時間觀察、流、尋找靈。二月開始設計,四月前完製作。”
“我有初步的想法了。”Marc Laurent把草圖遞給周硯深,“東方韻味,但不是簡單的旗袍改良。要融合上的兩種特質——傳統書卷氣的沉靜,和在的自由靈。麵料我會用真和薄紗,刺繡……也許可以融一些敦煌壁畫的元素。”
“不用謝我。”Marc Laurent擺擺手,“是你讓我重新找到了設計的樂趣。這個孩……值得一件真正的好作品。”
“對了,”老先生在門口忽然說,“你剛才提到敦煌。我年輕時去過一次,在莫高窟待了三天。那些壁畫……至今難忘。告訴你未婚妻,我很期待和的流。”
回程的車裡,林浩難掩激:“周總,沒想到這麼順利。Marc Laurent已經快十年沒有接私人定製了,而且還是這麼高的配合度……”
他拿出手機,給發了條微信:“談了。”
“嗯,條件都談好了。一月份需要你來黎見他。”
簡單一個字,周硯深卻彷彿能看到此刻的表——有點害,有點開心,又努力裝作平靜的樣子。
同一時間,北京。
手機震時,正端起杯子想喝水。看到周硯深那句“談了”,手一抖,水差點灑出來。
盯著螢幕看了好幾秒,纔回復過去。發完“好”字,又覺得太簡單,補充了一句:“他沒為難你吧?”
沈書儀放下手機,心卻靜不下來了。Marc Laurent……查過他的資料,看過他的作品集。那些婚紗每一件都是藝品,簡約而充滿力量,注重麵料本的質和剪裁的準。如果真的能由他設計主紗……
沈書儀點開,心跳驟然加快。
通過了。
三個月前投稿時的忐忑,等待期間的焦慮,此刻都化為了實實在在的喜悅。雖然隻是初審通過,後麵還有外審、終審,但這已經是重要的一步。尤其是在《文學產》這樣的頂級期刊上。
幾乎是立刻,蘇晚的電話打了過來。
沈書儀笑了:“好啊。不過硯深在法國,就我們三個。”
“好。”
看著祖父的回復,眼眶有點熱。從小到大,祖父對的教育一直是嚴格的,很直接表揚,但每次取得績,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沈老師,正好找你。”王副院長端著餐盤在對麵坐下,“下個月學院有個學研討會,關於‘傳統文化當代轉化’的,想請你做個主題發言。就講你的‘梅影社’研究,怎麼樣?”
“暫定十一月下旬。回頭我讓書把詳細安排發給你。”王副院長笑著說,“對了,聽說你那篇論文投了《文學產》?有訊息了嗎?”
“好!”王副院長眼睛一亮,“這可是大事。咱們學院這幾年在《文學產》上發文章的沒幾個。沈老師,好好準備外審,爭取一舉拿下。”
下午沈書儀隻有一節課,研究生的討論課。課上明顯比平時更放鬆,學生們也到了,討論氛圍格外熱烈。下課時,那個李薇的博士生特意留下來:“沈老師,您今天心很好。”
“嗯,您講課的時候眼睛特別亮。”李薇說,“是有什麼好訊息嗎?”
“真的?恭喜沈老師!”李薇由衷地高興,“我就說您肯定行!”
“好的,我馬上改。”
“不用這麼隆重……”
沈書儀心裡暖暖的。這些朋友,總是在需要的時候出現。
五點半出發去蘭會所。秋日的黃昏來得早,到衚衕口時,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橙紅。院子裡已經亮起了燈,蘇晚和棠緋都在了。
蘇晚也笑著走過來:“真為你高興。我讓廚房做了你喜歡的龍井蝦仁和清蒸鱸魚,還有棠緋帶來的黃酒,溫好了。”
酒杯相,發出清脆的響聲。溫熱的黃酒口醇厚,帶著淡淡的甜。
“可能……研究方向比較新吧。”沈書儀說,“‘梅影社’的手稿是首次公開,資料價值高。再加上敦煌新發現的那些文獻做佐證,整個論證就比較紮實。”
“嗯,今天上午見的。”沈書儀點頭,“他發訊息說談了,一月份讓我去黎。”
“別這麼說……”沈書儀臉微紅,“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沈書儀和棠緋都看向。
棠緋手裡的筷子差點掉桌上:“五千萬?他這麼大方?”
沈書儀看著:“你怎麼想?”
“但是什麼?”棠緋追問。
棠緋笑了:“這有什麼不習慣的?他喜歡你,想追你,又怕直接說把你嚇跑,就用投資當藉口唄。多典型的陸時淵式作。”
“我哪兒瞎說了?”棠緋理直氣壯,“你想想,他什麼時候對別人的事業這麼上心過?那些藝家的專案,他都是看心投。這次五千萬,還親自參與運營,擺明瞭醉翁之意不在酒。”
蘇晚不說話了。低頭撥弄著酒杯,好一會兒才說:“我不知道。他這個人……太聰明,太會算計。我怕我看不他。”
蘇晚嘆了口氣:“是。我承認,他有才華,有品位,做事有格局。而且……他對我確實不一樣。以前鬥歸鬥,但每次我工作室有事,他都是第一個幫忙的。”
蘇晚被逗笑了:“你說得輕鬆。”
三人笑作一團。酒過三巡,話題轉到婚禮籌備上。蘇晚拿出手機,給沈書儀看設計圖的最新修改稿:“秀禾的首飾我重新畫了,翡翠主石不變,但鑲邊用了更簡潔的流雲紋。你看看。”
“一輩子就一次,貴重怎麼了?”棠緋湊過來看,“哇,這套翡翠水頭真好。書儀,你就別推辭了,這些都是硯深的心意。”
“對了,”蘇晚忽然想起什麼,“硯深有沒有跟你說,他在西郊那個專案裡,專門給你留了塊地?”
“你不知道?”蘇晚也愣了,“我以為他告訴你了。就文化產業園裡,有片區域規劃‘學者工作室’。他特意留了位置最好的一,說是給你將來做研究用的。臨湖,有獨立小院,設計圖都出來了。”
棠緋驚嘆:“周總這也太……書儀,你上輩子是不是拯救了銀河係?”
九點多,飯吃得差不多了。棠緋喝了酒,了代駕。蘇晚也要走,被沈書儀拉住:“再坐會兒?醒醒酒。”
“書儀,”輕聲說,“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和硯深。那麼篤定,那麼默契。”
“不一樣。”蘇晚搖頭,“你和硯深,從一開始就是平等的。你家世、學識、能力,都配得上他。你們站在同一個高度看世界。但我和時淵……他家是京圈核心,我家雖然也是藝世家,但到底差了一層。”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笑了:“你說得對。是我鉆牛角尖了。”
“嗯。”蘇晚點頭,眼睛亮起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手機震,周硯深發來訊息:“在做什麼?”
“恭喜。”周硯深幾乎是立刻撥了視訊過來。
“怎麼在外麵接?”沈書儀問。
“喝了一點。蘇晚和棠緋非要慶祝。”沈書儀把手機靠在石桌上,“你那邊怎麼樣?”
“可以。那時候學校剛好放假。”沈書儀頓了頓,“蘇晚說……你在西郊專案裡,給我留了塊地?”
“為什麼不說?”
沈書儀鼻子發酸。吸了口氣,才說:“周硯深,你對我太好了。”
沈書儀笑了,眼眶卻有點。
走出蘭會所,衚衕裡靜悄悄的。路燈把的影子拉得很長。慢慢地走,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論文初審通過,周硯深談妥了設計師,蘇晚可能要開始新的,而,即將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研究小院。
回到家已經十點了。洗漱完躺在床上,沈書儀開啟郵箱,又看了一遍那封初審通過的通知。然後給周硯深發了條微信:“等你回來。”
沈書儀放下手機,關燈。黑暗中,閉上眼睛,角帶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