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雨,總帶著一纏綿又利落的勁兒。從後半夜開始,淅淅瀝瀝,到了清晨,便了籠罩全城的、灰濛濛的雨幕,將平日裡棱角分明的鋼筋叢林都泡了廓。
然後,幾乎是毫無預兆地,沈書儀的影就闖進了他的腦海。
那個畫麵,帶著一種生機的酷颯,與眼前這片沉悶的雨景格格不,卻又奇異地驅散了他心頭的幾分滯悶。
他想起上次說的“下次我請你喝茶”。這句話像個小小的鉤子,在他心裡懸了好幾天。
他發現自己竟然像個頭小子一樣,為了一個邀約反復斟酌。這種驗對周硯深來說,前所未有。在他過去三十年的人生裡,無論是想要某個專案,還是某個人,大多時候隻需要一個眼神,或是一句明確的指示,自然有人或有機會送到他麵前。唯獨沈書儀,讓他第一次嘗到了“小心翼翼”和“患得患失”的滋味。
周硯深收斂心神,用一貫冷靜的聲線確認了日程。結束通話前,他狀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另外,留意一下近期有沒有品質高些的文化展覽,或者高校裡比較有價值的公開講座。”
周硯深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窗玻璃上劃過一道水痕,語氣平淡:“偏向文學、歷史或者傳統藝類的。要…沈教授可能會興趣的那種水準。”
而此刻的人大校園裡,沈書儀剛結束上午的課程。抱著教案,走在被雨水洗刷得乾乾凈凈的林蔭道上,空氣裡帶著泥土和落葉的清新氣息。秋雨帶來的涼意讓攏了攏上的薄風。
平心而論,拋開那些顯赫的家世和傳聞,周硯深本人,確實比預設的要有趣和…順眼得多。
正斟酌著回復,另一條訊息彈了出來,傳送者的名字讓的指尖微微一頓。
資訊容簡單得過分:“下雨了,記得添。”
指尖在螢幕上停留片刻,回了四個字:“謝謝,你也是。”
沈書儀的眼睛瞬間亮了。最近正苦於缺乏關於民國戲曲演出市場的一手實資料!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當然。這週末你有空嗎?可以老地方見。”
“好,兩點,清茗軒。”
週六,雨過天晴。掙了雲層,不算熾烈,溫溫和和地灑下來,秋高氣爽。
他選的位置還是靠窗,能看見口。過竹簾,在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影。他破天荒地沒有在等待時理公務,隻是慢悠悠地喝著茶,看著窗外庭院裡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竹子,心是一種罕見的平靜。
“周先生。”微笑著走近,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泠。
沈書儀有些意外他會以天氣寒暄,從善如流地接話:“是啊,出太了,心都好很多。”
“這些太珍貴了,”很快抬起頭,眼中是無法掩飾的興彩,像落了星辰,“尤其是這幾張戲單,上麵還有當時名角的親筆簽名和演出改記錄,這簡直是活的歷史!”
話題自然而然地圍繞這些新材料展開。沈書儀顯然對此極有興趣,話也多了起來,從戲曲的流派特點,聊到當時觀眾的審趣味,甚至引申到社會變遷對文化消費的影響。思路清晰,引證富,講到興頭上,手指會不自覺地隨著話語輕輕比劃,那種沉浸在學世界裡的熱和彩,讓周硯深幾乎移不開視線。
周硯深很難想象眼前這個清冷的教授穿著戲服、咿咿呀呀唱戲的樣子,不莞爾:“那倒是有點憾,沒能有機會欣賞到。”
茶壺裡的水續了兩次,窗外的日頭也漸漸西斜。兩人之間的氛圍,在茶香與談中,變得愈發鬆弛和融洽。不知從哪一刻起,彼此的稱呼在對話中悄然發生了變化。
“我硯深就好。”周硯深接過話,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真好,“家裡人和朋友都這麼。”
“書儀。”周硯深從間滾出這兩個字,聲音比平時低沉和幾分,帶著一種鄭重的意味。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沈書儀開始收拾東西。看向周硯深,語氣真誠:“下次該我請你了。我知道一家做蘇幫菜的館子,味道很地道,就是店麵不大,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他起,很自然地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幫遞過去。這個細微的作做得行雲流水,沒有刻意討好,隻是出於紳士習慣。
他站在原地,著的溫度,心底一片罕見的寧靜與…滿足。
周硯深麵不改地夾了一筷子菜:“專案進展順利而已。”
周硯深作一頓,有些無奈地看向祖母:“您怎麼什麼都知道?”
在祖父瞭然又帶著點戲謔,祖母滿是期待的目下,周硯深難得地有了一窘迫,含糊道:“嗯…還好。現在…願意直接我名字了。”
周硯深低頭吃飯,沒接話,心裡卻知道,祖父這話聽著是敲打,實則態度已然鬆。
“怎麼樣怎麼樣?今天‘資料接’還順利嗎?”蘇晚在螢幕那頭眉弄眼。
棠緋的腦袋也進鏡頭:“就隻有資料?他沒說點別的?沒約你下次乾嘛?”
視訊那頭沉默了兩秒。
沈書儀抬起頭,看向螢幕裡的好友,神坦然:“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目前來說,我覺得和他相很舒服。他尊重我的工作,也能聊到一起去。就當是多一個能流的朋友,也不錯。”
輕輕撥出一口氣。朋友?或許吧。但無法否認,周硯深正在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步伐,一點點走進的生活,也…攪了平靜的心湖。
“直呼其名了?!”陸時淵誇張地拍了下桌子,“可以啊周公子!這進展,堪稱神速!”
“還主約你下次吃飯?”秦驍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沈教授,看來也沒傳說中那麼難接近嘛。”
周硯深瞥了他一眼,沒承認也沒否認。他隻是覺得,和沈書儀在一起時,那種心靈上的投契與平靜,是他在任何一段過往關係或喧囂場閤中都未曾驗過的。他這種慢慢瞭解、彼此靠近的過程。
周硯深眼神倏地一冷,包廂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度:“他找沈老做什麼?”
周硯沉默片刻,指節輕輕敲著杯壁:“還是多留意一下。小人難防,他若真狗急跳墻,難保不會做出什麼對書儀不利的事。”
那晚,周硯深回到公寓,站在開闊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北京城的璀璨燈火。手機螢幕上,還停留在與沈書儀的對話介麵,最後一條是到家後發來的報平安資訊:“已到家,謝謝今天的資料,硯深。”
他想起談及戲曲時眼裡的,想起偶爾流的、與平日清冷不符的俏皮,想起答應請他吃飯時那自然的神態。
而城市的另一端,沈書儀在書房和的臺燈下,仔細地將那些老戲單塑封儲存。做好一切後,拿起手機,指尖在周硯深的頭像上停頓了片刻,想道聲晚安,最終還是放下了。
窗外的月溫地灑滿窗臺,秋夜靜謐。沈書儀的邊,悄然綻放出一抹清淺而真實的微笑。